往事如烟啊。

飞舟远离了京师，破云穿空，最终缓缓落在西子湖上。

似一艘寻常游船，缓缓随波逐流。

如今北方已是万物萧索，江南却还绿意盎然，柳枝随风婆娑，湖上烟波十里。

雷峰塔映照在斜阳里，整个西湖好似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沙，远山如黛、碧波鎏金，当真是令人沉醉。

舜英手中拎着一坛“幽月”，仰头大口饮着。

“喂——船上的道友！”忽而岸边传来老叟的喊叫声。

舜英定睛一看，是个穿着粗布衣裳，拄着拐杖、腰身伛偻的老人家，那老者头发稀疏，满脸皱纹，老人斑已经爬满眼角眉梢，脖子上还有个偌大的瘿子——总体来说，就是一个“丑”字。

舜英合了合眸子，她感觉自己眼睛有点受伤。于是转过身，背对着岸边。

“嘿！你个顽皮的小道士！”那老叟似乎有些生气，一把扔了拐杖，“速速过来！老人家我拿好东西跟你换酒！”

舜英登时就忍不住发笑了，我这可是灵酒！凡间又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一换？

不过这个丑老头倒是有些意思。

舜英抬手一挥，画舫立刻掉头，朝着岸边缓缓驶去。

船儿靠岸，那老叟立刻捡起拐杖，紧了紧背上的包裹，手脚并用便爬上了这艘堪称奢华的画舫。

老叟闻着味儿而来，满脸皆是陶醉之色，“原来还是个坤道，真真是少见！”

话虽如此，那眼神却直勾勾盯着舜英手中的酒坛子，对于她的容颜却只是一瞥而过。

上好的皮囊总会招来形形色色的垃圾，这位老叟虽丑，倒是难得能看破皮囊之虚妄。

要知道，舜英修仙大几百年，都做不到忽视颜值呢。

老叟擦了擦手，笑呵呵道：“小坤道，先给我喝口尝尝，我再给你看好东西，保准你不后悔！”

这老叟穿着粗劣，但生在还算干净，身上除了腰间的酒葫芦，便只有身后的粗布包裹了。里头似乎是些笔墨纸砚，还有书画之类的东西——莫不是什么名家大作不成？

舜英忍不住笑了，若真有这么值钱的东西，便也不会一身布衣了。

罢了罢了，不过就是个馋酒的老人家罢了。

舜英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汝窑荷叶盏，缓缓倒了七分满。

“哎哟哟！好歹倒满呀！年纪轻轻的，何必这样小气！”老叟跺着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舜英无语，这可是灵酒，喝多了仔细醉到天昏地暗！

但舜英还是给倒满了。

老叟连忙双手小心翼翼捧起这只小巧的荷叶盏，低头小心翼翼先吸了一口，免得洒了这绝世美酒。

一口酒下肚，老叟顿时陶陶然，“西湖之上、雷峰塔前，得此美酒，死亦足矣啊！”

老叟手舞足蹈，可惜四肢笨拙，倒是有些滑稽。

舜英忍俊不禁。

小小一盏酒，老叟一口口品着，满脸皆是陶醉之色。可惜荷叶盏小巧，三四口便见了底。

老叟立刻笑嘿嘿道：“道友，再来一盏可好？”

舜英笑笑不说话。

老叟抚着稀疏的胡须也笑了，“好好好，这就给你看好东西！”

说着，老叟解下了包裹，缓缓打开，除了文房四宝外，便是两个卷轴了。老叟缓缓打开了其中一幅——劲拔的荷花枝干与灵动的鹭鸶呈现在夕阳下。

舜英顿时收敛了笑意，凝神观画——整幅画布局疏密有致，右侧以饱笔湿墨挥洒荷叶，右侧下方衬以枯笔败叶，荷花轮廓用狂草笔意勾勒，三只鹭鸶隐现于荷丛之后……

舜英神色愈发肃然，“老先生，这是你的画作？”

老叟捧着荷叶盏道：“且叫我喝个饱，这幅画便送与你了！”

这幽月灵酒，凡人可不兴多饮啊！

舜英摆了摆手：“这酒不能多喝，我拿银子跟你买吧。”

老叟二话不说，立刻将这幅《莲鹭图》收了起来，固执地道：“不卖！”然后盯着她手里的酒坛子笑道：“只换酒！”

舜英虽然喜欢这幅画，但总不能为了一幅画，把人醉死吧？

无奈摇头，“算了，老人家请便吧。”

老叟瞪大了眼，“嘿！你这个小坤道，怎的这般不上道？”

舜英无奈地敲了敲酒坛子，“我这酒喝多了会醉死人。”

老叟如何肯信这种“鬼话”？

“你休要瞧不起我瘿瓢子！我虽年老，但酒量却好得很！你这坛子里也不过就剩下小半坛酒，能有二斤就不错了！还想醉死我？没可能！”这个自称“瘿瓢子”的老叟拍着胸脯，颇有几分气恼。

舜英无语了三秒钟，“不信你再喝一盅就知道后果了！”

一听可以再喝一盅，“瘿瓢子”立刻笑了，双手捧着汝窑荷叶盏便凑了过来，“来来来，满上！”

舜英单手倒酒，满满倒上了一盅“幽月”。

“瘿瓢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许，一边看着夕阳夕阳、一边美滋滋饮酒，三口下肚，酒盏再度空了。

“瘿瓢子”顿时失落了，可怜巴巴看向舜英。

舜英挑眉：“老人家难道不觉得头晕吗？”

“瘿瓢子”老叟一愣，然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噗通”一声，便倒在了舜英的脚边。

秋风微微凉，拂面而来。

连饮两盏“幽月”，怕是要醉睡几日了。

夜色凉如水，未免老叟冻出毛病来，舜英还贴心地从船舱小楼内取了锦被给他盖上。

自己则兀自去画舫内饮灵酒、吃灵果了。

老叟的身份，舜英也大约猜出来了。

这位应该就是“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字恭寿、恭懋，号瘿瓢子，别号东海布衣。擅长人物、山水、花鸟，以狂草笔法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