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海说：“郑副镇长，你刚才讲得很好。可你也忘了一条，我们下田村也穷啊。我们合作组也想去村里申请，可是一打听，问题多多。”

“怎么个问题多多？”郑遐讲了半天有点口干舌燥，开始觉得脑瓜子眩晕，群众工作真是不好干呐！这一条一条问题交代下来，最后会出个什么幺蛾子？

周老海也是个能说会道的。

”先说第一条，交管理费、纳税。只要我们赚到钱，当然没问题。纳税光荣！大伙儿说对不对？”

对对对！村民们纷纷附和。

“第二条，最重要的一条，我们都没钱投资哇！后海镇穷，可我们下田村是后海镇最穷的村。我打听过的，我们现在做的这个生意叫休闲渔业农业项目，不能搭寮棚，要建能抗台风的什么什么建筑。”

人群里有人补充：“老海，叫永久建筑、固定建筑。”

“对，固定建筑，要不不美观，说是会影响后海镇的形象。那得多少钱呐？我算过账，小打小闹也得20多万。生意还没做起来先去掉一大笔钱……”

胡楚林说：“老海，这叫投资嘛！做生意不投本钱做个毛啊？”

“你借给我？”周老海一句话顶过去。

胡楚林被噎了一下，忍着火气，说：“大伙儿可以集资的！集资，你晓得吧。”

周老海说：“集不了！大伙儿都没钱。”

“郑副镇长，您来评评理，我和胡队长是这么讲的。我说，让我们几个人先搭寮棚，干个一年半载的，看到效益了，我们肯定砸锅卖铁也要投钱、要走合法程序。可胡队长硬是不答应。我说缓个半年也好，他还是不同意，他要强拆，要当陈占鳌啊……”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一阵无力感袭来，郑遐叹口气说：“老海，信用社有乡村扶贫创业贷款，可以去申请，利息超低。”

郑遐话一出口，突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周老海几个人愣愣地盯着他。

郑遐纳闷儿，我这话哪里错了？

胡楚林凑到郑遐耳边轻声道：“要村干部、镇干部做担保……”

啊？郑遐登时觉得不妙。

果然，周老海上前一步，声音略微颤抖：“郑副镇长……”

无数热切的目光射过来。

郑遐心说，完了，要被套住了。

周老海一把握住郑遐的手：“郑副镇长，您大仁大义，我们后海镇的老百姓都晓得，您帮古田村的打架抢箱子，我们都晓得了。多少年了，我们东山岛就没碰到这样的好干部……”

郑遐浑身冷汗直冒。

“老海！”郑遐立马打断。

郑遐转头四顾，胡楚林、王炳强、执法队员、无数个渔民老乡都盯着他。

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像奏响一曲复杂而又沉重的乐章，每一声都敲击在郑遐的头上。这谈来谈去谈到这个份上，他真的要晕了。——怎么办？

现场持久的沉默。

周老海死握着郑遐的手不松开，就这么握着，握着……

郑遐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老海，你跟我过来。”

郑遐拉着周老海走到一边，思忖半晌，说：“老海，你把那寮棚拆了，人散了。你要正经做生意，钱，我借给你。”

周老海小声地道：“担保？”

“不是担保，我借你现金，不算利息。”

周老海眼含热泪：“真的么郑副镇长？”

“真的。”郑遐咬咬牙，“你先去村里走批报流程，按集体承包来，上面批了，要动工的时候找我拿钱。”

周老海抽抽鼻子：“您算一股，好不好？我给你分红。”

“不要，我就是借钱给你们做生意。你得好好干，要遵纪守法，带着大伙儿赚到钱。”

“郑副镇长，呜呜……”周老海感动得要哭了。

“哎！别这样给人看出来。”郑遐提醒道，“这个事儿你得保密。”

“绝对保密！打死我也不说！”

“唔，你让大伙儿散了，就说，你想通了，你会找镇政府帮你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不管你怎么编排，都不能提到我。这样好不好？

“好！”

两人回到人群中。

周老海瞪了胡楚林一眼。

“大伙儿都听着！郑副镇长做通我的思想工作了，先拆！”周老海扯了嗓门大喊。

人群里有个声音：“老海……”

周老海怒道：“我说拆了就拆了！听郑副镇长的！”

胡楚林、王炳强重重地松了口气。

……

胡楚林开车送郑遐回去。

“郑副镇长，你和周老海谈的什么条件？他怎么就同意了呢？”

郑遐心力交瘁，闭目躺在副驾驶室，手抚着额头道：“老子告诉他要爱党爱国，不能给政府添乱，狗日的感动了。”

胡楚林眨巴着眼珠子，一脸狐疑。

胡楚林喃喃道：“就这，被感动了……”

40万的巨款终于拿出一半派上了用场，郑遐心中反倒涌起一股彻底的释然，好像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无形的力量移开。

钱是个好东西啊。你看，就这么点钱，就能给一帮渔民谋个活路。

郑遐得出了一个选项：这钱先留着。钱能办事！

脑子里的天人交战终于有一方获胜，那个声音在说：真正定罪的从来不是金钱本身，而是用它来衡量的是非。

……

郑遐不好意思开老皇冠回海门，约关雨桐和苏娟一起回，恰好两人都没空。一个要加班，一个要帮忙接待外县兄弟单位考察。郑遐只得自己搭乘公车回去。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组饭局。约几个战友一起啜一顿。周铭、刘聪亮、肖林伟。这仨儿个顶个都是派得上用场的好兄弟。

地点还是设在川菜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