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间褶皱，和别处不一样。

他闭上眼。

将感知沉到极限，沉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沉到神识化作一根极细的针，一寸寸刺入脚下的大地。

血色平原下的褶皱，是钝的、沉的、死的。

像一具腐烂了无数年的巨兽骨架，埋在土里，骨架还在，形还在，可那股气势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点余威，一点影子。

而万魂海下的褶皱——

是破的。

像一块被人硬生生撕开的布。

边缘参差不齐，裂口狰狞外翻，纤维一根根断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裂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某种冰冷的气息，那气息不属于这片天地，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则体系，它更像是一种“缺失”——一种本该存在却被强行挖走的东西留下的空洞。

那些褶皱不是自然形成的折叠。

是一道道被暴力撕开的伤口。

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深不见底，每一道裂缝里，都塞满了东西。

魂。

数不清的魂。

它们挤在一起，压在一起，彼此缠绕，彼此吞噬，像一窝被捣毁的蜂巢里那些还在蠕动的幼虫。有些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点执念，一点残响；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睁着眼，张着嘴，在裂缝深处无声地尖叫。

它们出不来。

那道破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很严实，堵了无数年年。

可堵住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叶飞睁开眼。

眼底银光散去，神色平静如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走吧。”

他说。

随后，几人踏入万魂海的雾气之中，一路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

也许是十天，也许半个月。

在这万魂海中，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东西。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光影变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会被雾吸走，走得久了，人会忘记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

直到某一刻——

前方的雾气忽然散开了一道口子。

像一块厚重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拉开。

一座城，出现在眼前。

万魂城。

看见它的第一眼，叶飞脑海里冒出的念头是——

这不是一座城。

这是一张嘴。

整座城池建在一块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礁岩上。礁岩呈环形，中间凹陷，边缘高高隆起，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巨口，而城池就嵌在那张嘴里，被上下两排嶙峋的“牙齿”夹在中间。

城墙没有一块砖石。

全是由某种生物的骸骨堆砌而成。

肋骨做墙，一根压一根，弧形的骨面朝外，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层；脊椎做垛，一节一节竖在墙头，椎骨的孔洞里插着黑色的旗；头骨做窗，成千上万个空洞的眼窝朝向城外，一排一排，一层一层，一眼望去，整座城都在缓慢地起伏。

像是在呼吸。

城外没有护城河。

只有一条河。

一条由纯粹的、液态的灰白色雾气构成的河，宽百丈，无声无息地绕着城池流淌。河水不反光，不起浪，流动的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可你若盯着看久了，便会觉得自己在跟着它一起流，一起往下沉。

河面上漂着东西。

不是落叶，不是尸体。

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它们仰面躺着，四肢摊开，随波逐流，一张张脸朝上，眼睛全都睁着，空洞地望着上方那片永远不会有光的天空。有的轮廓还很完整，能看出男女，能看出年纪；有的已经散了一半，像一团被水泡开的墨；有的只剩下一张脸，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冥河。

魂蛮族核心领地。

城中，点着灯。

千千万万盏魂灯，挂在骨墙上，飘在街道上，浮在半空中，将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幽绿的光晕里。那光不照物，只照魂——站在城外看过去，整座城市就像一团悬浮在黑暗里的鬼火，看得见轮廓，看不见实体，仿佛伸手一抓就会散。

而最诡异的，是这座城的安静。

数百万人居住的城市，没有一丝人声。

没有叫卖，没有争吵，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铁匠铺的敲打声，没有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和那条冥河缓慢流淌的、如同叹息般的水声。

哗……哗……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叹气。

“到了。”

魂千夜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口气吐出来，竟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在空气中盘旋了三圈，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进城。”

叶飞迈步，踏上了那条由骸骨铺成的长桥。

桥是肋骨搭的，一根压一根，踩上去会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桥下，冥河缓缓流淌，灰白色的河水无声无息，一张张仰着的脸从桥洞下漂过去。

一只漂浮的人形轮廓顺着水流漂到他脚边。

那张脸朝上，眼睛空洞地望着他。

皮肤是灰白的，嘴唇是青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