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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尝了一口,点头:“确实鲜美。”
正吃着,外头传来通报声——镇江府的通判王大人来了。
这位王大人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穿一身酱色常服,进门便拱手:“听闻林大人途经镇江,下官特来拜会!”
林如海起身还礼,两人寒暄了几句。
王大人说话圆滑,句句捧着林如海,又试探着问圣上召见所为何事,话里话外透着打探的意思。
林如海只淡淡道:“圣意难测,林某亦不知。”
王大人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恼,又笑道:
“林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备了些薄礼,已让人送到院中。
另府上有两个伶俐的丫头,懂些伺候人的规矩,若大人不嫌弃,让她们路上服侍?”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望舒垂着眼夹菜,承璋皱了皱眉。
林如海放下筷子,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王大人好意,林某心领。
只是此行面圣,带女眷不便。
礼物也请收回,林某轻车简从,不好张扬。”
王大人脸上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是下官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辞了。
人走后,承璋低声道:“爹,这人心思不纯。”
林如海喝了口茶,淡淡道:
“官场上,这样的人多了。
你记住,无功不受禄,无由不纳人。
今日收了他的礼,明日便欠了他的情。”
承璋郑重应下。
第三日,过常州,抵无锡。
这一路,秋色渐浓。
道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脆响。
稻田已收割了大半,农人在田间捆扎稻秆,一堆堆,一垛垛,像大地上的棋子。
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时,望舒瞧见棚柱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艘简笔的船,船帆上写着一个“安”字。
“这是我们安澜商队的记号啊。”
赵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来商队的路线已经通过这里了。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菊花酒?”
茶棚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闻言笑了:
“客官好眼力!确有菊花酒,是北地来的商队前些日子留下的,说是什么‘安澜商队特供’。”
他转身从柜后抱出个小坛子,“就剩这半坛了。”
酒坛启封,一股清冽的菊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沁人心脾。
望舒要了一壶,给林如海斟了一杯。
酒液澄黄,入口温润,菊香在舌尖化开,后味有淡淡的甜。
“这是吴氏酿的。”
她轻声道,“她在北地时,最爱琢磨这些。”
林如海品了一口,点头:“是好酒。”
又对掌柜道,“这酒还有么?若有,我买两坛带走。”
掌柜摇头:“没了,就这些。那商队说下个月还来,到时再多备些。”
第五日,晌午时分,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从哪里涌来大片乌云,层层叠叠,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地压下来。
风也起了,带着湿气,吹得路旁的树木哗哗作响,叶子翻飞。
“要下雨了!”车夫喊道。
赵猛四下张望,指着前方:“大人,前面有个荒庙,可暂避!”
车队加快速度。
刚进庙门,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转眼间,天地间便挂起了雨帘,远处的山峦、田野都模糊了轮廓。
这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泥塑斑驳,香火早断了。
好在屋顶还算完好,不漏雨。
护卫们将马匹牵到廊下,又搬来行李,在殿中生起火堆。
火光跳跃,驱散了庙里的阴冷湿气。
众人围坐火边,吃着干粮。
外头雨声哗哗,时而夹杂着雷鸣,轰隆隆的,从远天滚过来,又滚向远方。
承璋望着门外雨幕,忽然道:“这雨下得急,不知何时能停。”
林如海也望出去,看了片刻,转身从行李中取出纸笔:“既走不了,便不急了。”
他铺开纸,研墨,笔尖蘸了墨,却不急着落笔,只望着门外雨景出神。
望舒静静看着。
火光照着林如海的侧脸,将那些细纹照得清晰。
他眼神专注,像透过雨幕看见了别的什么。
良久,笔尖落下,簌簌有声。
是一幅《秋雨行旅图》。
墨色浓淡相宜,远山朦胧在雨雾里,近处官道泥泞,一行车马在荒庙前避雨。
庙檐下,人影绰绰;殿中,火光明灭。那雨仿佛真在画里下着,能听见哗哗的声响,能感觉到湿冷的空气。
承璋凑过去看,眼里闪着光:“父亲这画,意境全出了。”
林如海搁下笔,微微一笑:“你既看了,便题首诗罢。”
承璋沉吟片刻,提笔在画旁空白处写道:
“秋深云墨压长亭,骤雨忽来车马停。
荒庙火温驱冷意,远山雾重隐雷声。
稻黄已刈田畴阔,叶落纷飞道路平。
且待天晴重策马,帝京在望莫心惊。”
字迹清秀工整,诗也合景。
林如海看了,点头:“结句尤好。”
他看向承璋,“这一路,你长大了。”
承璋脸上微红,却挺直了脊背。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天色依旧阴沉,但已能赶路。众人收拾行装,重新上路。
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空气清冽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因为这场雨,兄长面圣的日子要延迟了,望舒不知道兄长为什么面色平静,她觉得兄长不提应该问题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