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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寺背靠山荫, 峦翠环绕,初秋时节,凉意沁入衣衫, 需得在外面多加一件狐氅。
音晚素来畏凉, 紧拢狐氅站在梨花树下, 见宫人们素裙迤逦,拥簇着一个艳丽女子进了佛堂。
她歪头想了想,如果没记错,那女子应当是在太后殿中见过的高妙燕。
谢太后随同而来, 除了一应随侍, 还带了三女, 除韦浸月外,还有那日出席启祥殿夜宴的崔琅嬛和高妙燕。
看来她们谢家人的眼光还是相似的,依音晚来看, 那晚众多娇娥,就数高氏女和崔氏女最出众。
若要栽培, 也应当是这二女更有希望获圣宠。
萧煜正在佛堂内听主持禀奏开设法坛祭天的一应事项, 按照往常惯例, 最多在此斋戒沐浴三日,萧煜就要率群臣百官祭飨司水诸神,以求能兴取雨,惠降甘露。
因为这些年大周国力日衰,愈来愈依赖于这种求神仪式,朝朝皇帝加码, 使得步骤愈来愈繁琐。
按照旧规,法坛设好,祭天仪式开始后, 萧煜就要宿在佛堂内,斋戒如素,至少住满七天。
其间只有僧人可以进入,将朝官交付的待批复的奏折送进去,再拿出来,其余人等皆不可入内打扰。
所以,想要接近圣驾,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高妙燕手里端着羹汤,袅袅而入,跪在蒲团上,娇声道:“陛下舟车劳顿,太后关心龙体,特让臣女送来羹汤。”
萧煜正低头看祭天章程,闻言头都没抬,随口道:“有劳你了,放下吧。”
望春躬身上前,从她手里接过来。
高妙燕本生得冶艳秀丽,浓眉深目,如牡丹花般瑰丽动人。因是家中极受宠的嫡女,骄矜胆大,此刻正悄悄抬了头,偷看那高居御座的天子。
重重繁琐的团龙玄襟衮服之上,是一张俊美如神祗般的面容,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雍贵气息中散发着冷淡,有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她不禁红了脸颊。
萧煜翻看了几页章程,一抬头,见她还没走,问:“你还有事吗?”
高妙燕娇羞道:“太后怕陛下身边无妥帖之人,特让臣女来伺候茶汤。”
萧煜合上手中章典,抬眸看向她。
高妙燕霎时脸颊滚烫,如烹起了一团火,心扑通扑通跳着。
佛堂里安静至极,只有人的鼻息声,和远处佛堂传来的诵经梵唱。
沉默了片刻,萧煜道:“劳烦母后关心,你带句话回去,就说朕身边的人都很妥帖,让母后无需担忧。朕也挂念着母亲,只要她老人家保重身体,安康祥和,朕便无后顾之忧,可专心料理祭天琐事。”
高妙燕怔怔抬头,面上写满失望。
望春深谙萧煜秉性,知道他虽将话说得客气至极,却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下颌线紧绷,是要生怒的征兆。若这娇滴滴的贵女再啰嗦两句,怕是没什么好话在等着她。
因而他火速上前,朝外引袖,冲高妙燕道:“姑娘请。”
高妙燕一步三回顾,依依不舍地走了。
望春看得直好笑,心道这宫里女人各个成精似的,偏这姑娘半点心眼没有,如意算盘全搁在脸上,生怕旁人看不出似的。
谢太后怕是让她来打前阵,试探君意的。
萧煜重新拿起章典,草草翻了一页,却烦躁起来,转头问:“皇后在干什么?”
望春禀道:“皇后就在佛堂外,本想进来向陛下请安,可远远看见了高姑娘奉太后旨意而来,便避开了,说等高姑娘走了她再来。”
萧煜冷笑:“她可真是贤良大度啊,既然她那么喜欢等,那就让她等吧。”他指了指主持,道:“接着说。”
望春赶在主持开口之前,踯躅道:“要不……还是让皇后进来吧,她看上去有些不对劲,脸色苍白,神色惶惶,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对陛下说。”
萧煜讥诮:“她几时把你买通了?你如今倒会向着她说话了。”
望春忙跪地稽首:“那是皇后,也是奴才的主子,陛下与皇后夫妻同体,奴才都是忠心侍奉的。”
这句话倒是让萧煜的脸色有些缓和,他沉吟片刻,朝主持道:“大师辛苦了,先下去饮茶歇息吧,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再继续。”
主持颔首告退。
音晚确如望春所说,浑身透着不对劲。
她进了佛堂,好像有些走神,往榻席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未向萧煜行礼,忙退回来屈膝。
萧煜自她进来目光便一直黏在她身上,抢在她跪之前,道:“免礼,坐。”
音晚坐到左下首,抬眸看了一眼萧煜,又低下头,手藏在袖中,微微颤抖。
宫女奉上茶,音晚立即去端茶瓯,却因手抖得厉害,溅出几滴茶汤,正溅到音晚的手背上,她吃痛,把茶瓯松开,瓷瓯和茶汤一同摔回几面,“咣当”一声脆响,又溅出小半瓯茶水。
望春惊呼“娘娘”,忙去呵斥宫女,音晚捂着手背,冲他道:“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小心。”
萧煜紧皱眉头,想立即起来去看她,起到一半,犹豫了犹豫,又坐回去,望着她,没无表情地问:“烫伤了没有?”
音晚反应极慢,呆愣了少顷,才想起来摇头。
“你到底怎么了?”萧煜看出她的不对劲,慌里慌张,想被什么吓掉了魂。
音晚双手交叠,紧紧握在一起,抖个不停。闻言,小扇般的睫宇微颤了颤,抬起一双雾霭霭的眸子,看向萧煜,眸中满是惊惶失措。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像有顾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