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轨道车碾过铁轨的声音，沉稳得像心跳。

刘大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水泥路、电灯杆、玻璃橱窗里摆着的显微镜模型。

还有穿着工装、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

五年了，长安变了，变得比他离开时更像一个未来之城。

可这未来，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牛二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没人迎接。没有仪仗，没有百官，连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的曹襄都不见踪影。

这不对劲。刘大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从地中海返航，带着罗马降表、安息地图、贵霜王印。

本该是凯旋之礼，可这冷清得近乎诡异的场面，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

未央宫西门，只有一个人负手而立。

卫青。

一身素色常服，不佩剑，不戴冠，只站在宣室殿前的石阶上。

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在等一个故人，而非一个即将继承天下的皇子。

“大将军。”

刘大海跳下马车，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疑惑。

卫青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回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陛下如何都没问。

刘大海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父皇呢？”

卫青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递上。

那不是普通的诏书。

黄绢上用朱砂写着禅位二字，字迹遒劲，正是刘彻亲笔。

刘大海接过，展开。

字字如铁，句句如锤。

“若汝能令万邦俯首，华夏之学播于四海，则朕之龙椅，何妨让与汝坐。”

他读完，脑中一片空白。

“父皇……人呢？”他抬起头，声音干涩。

卫青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昨夜三更，陛下写完这道诏书，便带了隋老和二十名黑冰台精锐，乘上了西去的蒸汽快车。”

“西去？去哪儿？”

“他说……要去看看你打下的江山。”

卫青顿了顿，声音低沉：“从元朔城，到华氏城，再到贵霜、安息，他要亲自走一遍，

他说，这辈子只坐在未央宫里看舆图，如今老了，想用自己的脚，丈量丈量这片土地。”

刘大海愣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

老爹是怕他不接这个皇位。

怕他像从前一样，拍拍屁股就回身毒搞他的五年计划，把这烂摊子扔给刘据或者别的什么人。

所以，干脆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诏书已下，百官已知，登基大典定在一个月后，满朝文武都在等着新君登基。

这老东西，玩了一辈子权术，临了临了，还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他……身体撑得住吗？”刘大海声音有些发哑。

卫青苦笑：“陛下说，只要还能坐火车，就死不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逆子，你要是敢不来登基，朕就一路走到罗马，再也不回来了。’”

刘大海忍不住笑出声，可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里，晨光初现，照亮了未央宫的琉璃瓦。

而在更远的河西走廊，一列蒸汽火车正穿过戈壁，载着一个迈入暮年的帝王，驶向他儿子亲手打造的新世界。

“阿襄和去病呢？”他忽然问。

“还在华氏城。”卫青答：“陛下特意下令，让他们留守，不得擅离，说是……怕你一登基，他们就跟着跑回来，没人替你看住地中海那摊子事。”

刘大海点点头，心里却暖了一下。

老爹连这都想到了。

他知道，自己一旦登基，曹襄和霍去病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可那样，身毒、贵霜、安息的防线就会空虚。

罗马虽降，但余波未平，海上仍有海盗，陆上仍有叛王。

必须有人镇守。

而他，必须留在长安。

可他真的想当皇帝吗？

刘大海低头看着手中的诏书，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素绢。

他想起在元朔城的实验室里，霍光正调试着第一台小型蒸汽发电机。

想起在华氏城的码头，张锦用显微镜观察着恒河微生物。

想起在贵霜的草原上，白狼和楼不凡争论着齿轮传动比……

那些才是他真正热爱的世界。

不是未央宫的龙椅，而是格物致知的殿堂。

他不想被锁在长安。

可他又不能辜负老爹的信任。

“牛二。”刘大海忽然转身。

“少爷！”牛二立刻上前。

“去趟少府，告诉他们，东宫的改建，照旧，但加一条，在正殿中央，给我装一台蒸汽机模型，通电，能转。

我要让所有来朝贺的使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龙椅，而是驱动这个时代的引擎。”

牛二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得嘞！小的这就去！”

卫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陛下没看错人。”

刘大海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心里已有打算。

先登基。

顺了老爹的意，稳住朝局。

然后……再把皇位传给刘据。

那小子如今也十八岁了，比起老爹，即便这个时候即为，还晚了两年。

且他还是华夏理工的二弟子，精通物理化学数学。

这些年留在长安，亦是为老爹分担了不少压力。

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刘彻，也像极了他自己。

世界那么大，他刘大海还没看够。

罗马的斗兽场、埃及的金字塔、波斯的花园……

“大将军，”刘大海忽然开口：“帮我做件事。”

“你说。”

“秘密召刘据入东宫来，就说……我要教他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