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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泛真切可以给研究历史的人一开眼界。
从这些资料看来,再加史实的证明,我们可以说汉朝四百多年内,文化生活已有很长足的进步。从多方面讲,中等以上住户的生活,较之近世纪,已无显著的差别。中外学者一致将这成就归功于两汉的重农政策。政府既竭力培植小自耕农,而冶铁公卖,则西汉全国统筹,东汉各地做主,也使标准农具普遍的及于一般农户。而且地方官员经常兴水利,论穑稼,有如《汉书》及《后汉书》循吏列传之所叙。从这些方面看来,中国的初期统一,以淳朴雷同的法制加于广大的地区,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同时在这种原始的重农政策之下,东汉与西汉,也确实有承前接后的联系。若非如此,则其人口与版图,就甚难如此互相凑合。
但是这问题仍可倒转来看:要是两汉确是一脉相传,何以两个时期的历史学(historiography)会有这样大的差异?今日我们展读西汉的历史,不期而然地会感觉到内中有很多令人兴奋、令人竦惧、令人嗟叹、令人惊讶的地方。这种特点,很难在东汉史里看到。即使现今《剑桥中国史》的主编人Denis Twitchett也曾对我说找不出一部读来令人觉得满意的后汉史。这原因又在什么地方?
从现代的眼光看来,西汉帝国仍在草创时代,即是文景之治,武帝之用董仲舒的思想管制,霍光的专权,宣帝的称杂霸,都离不开一种试验性质,所以能勾动读史者的好奇心。东汉的君主,就没有这种创作的机会。其中主要的原因则是帝国的粗胚胎稳定之后,立法不能展开。君权既要保持各地方的对称与均衡,就无从分割,也不能根据实况合理化。这情形曾引起仲长统说,三公都是虚设,到头仍是寡头政治。同时官僚机构的组织,由上至下,只用刑法做主宰,没有民法的支持。法律既不能相次展开,民间经济发达到某种程度,政府在技能上无力处理社会所产生之各种繁复问题。朝中的权力斗争,却仍以道德的名义作张本,其中女后、外戚、宦官、朋党搅作一堆,公事与私事混淆。今日之读史者,除了觉得资料重复,纠缠啰嗦之外,也很难分析其后面问题的真面目,更难判断谁是谁非。
严格讲来,东汉或后汉只有起首的三个君主能有所作为;此即光武帝刘秀之“中兴”,明帝刘庄的用严刑峻法巩固其帝国,并用各种建筑及仪礼使君权神秘化和美术化,与章帝刘炟之重申儒家宗旨,以加强施政时道德力量的支持。
而其实也只有“中兴”是创举。承认“中兴”,则西汉与东汉是为一元。
这样看来,东汉的历史没有写得好,也不足为怪。一个国家的法制逾四百年没有实质的改进,其行政不能表现活跃与生机,只好说是时势所必然。纪西汉的《汉书》提供刑法志、食货志和沟洫志等材料,纪东汉的《后汉书》则全部付诸阙如,而代以很多列女、蛇孽、法冠、赤绶的叙述。这和作史者的眼光手法不无关系(《后汉书》也和《汉书》一样,并非出于一人手笔),而当中仍有一个关键,则是从长期的历史眼光看来,后汉因袭前代过甚,只能继续充实一个原始型以小自耕农作基干的大帝国,不能替中国打开新局面。
光武中兴
光武帝刘秀,是中国历史上典型的成功人物。但是要说他“内圣外王”,则甚为牵强。况且我们今日评议他,也不是以评议人物为目的,而是因为原始材料缺乏叙述社会剖面的文章,我们只能从上层人物之作为,顺带看出当日社会中层与下层的一般概况。
刘秀的六世祖为长沙定王,是西汉景帝的十四个儿子封王者之一。以后他的祖先历经侯、太守、都尉、县令,叠次由贵族下降,经过上层中层官僚的身份而至一般平民。王莽时代,刘秀曾在长安上学,因为资用不给,他和同学集钱买驴,而由从仆牵着替人载物取值。他也曾出过面经理他叔父的诉讼,也曾在灾荒的年代出卖谷物,所以为人精于计算,在社会上讲则属于中下级的绅商。
以后和他起事之任将帅者,大概与他背景相似,也代表着一个富于流动性的社会阶层。吴汉则曾为马贩,邓晨为官绅子,“大树将军”冯异为五县郡椽(等于近代道台的科长或书记),王霸为狱吏,李通为富商,只有王常从绿林出身,才真是亡命之徒。这些条件也使我们想象王莽末年,“寇盗蜂起”,由于民变波及到中层社会,才引起全国反叛。到这时候刘秀与他的哥哥刘才纠集“宾客”,举大事。大概王莽以居摄身份,做过多年“假皇帝”,也做过十多年“真皇帝”,所以揭竿而起的仍是造反,而不一定即被认为“起义”。刘发难,各家子弟都还避匿,后来听说刘秀也已参加,才说“谨厚者亦复为之”,于是打破了造反与起义间的隔膜。但是也还赖刘之说服王常,拉拢来属于绿林的“下江诸将”,刘家的“汉军”,才掌握了最初基本的军事实力。而且这些人物也多是年轻人。光武起事时二十八岁;在最初不愿参加,直到光武安集河北时,方始参与的邓禹二十四岁;另一个在北方投效的将领耿弇才二十一岁。
刘家兄弟虽在这次运动里起了领导作用,代表刘汉光复的却不只他们二人。族兄刘玄更拥有绿林所属“新市兵”的推戴,于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