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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图尔街开一家小旅馆。兹达内维奇,一半黑人血统,一半格鲁吉亚血统,一位格鲁吉亚诗人伊利亚兹德的儿子。还有几个朋友:杰拉尔,住在共和国林荫路,多维尔街区一处停车场的楼上。有一个叫罗尼的,想不起他的容貌,也想不起我们在哪里认识他的。我们去布洛涅树林附近他家里玩。我还隐约记得,我们一跨进门,就恍若到了伦敦,进入贝尔格拉维亚或肯宁顿28那种地方的一栋住宅。后来,我读了格拉汉姆·格林29的中篇小说《第一次幻灭》,我曾想那个罗尼,虽然我一无所知,很可能就是小说的主人公。
假期同父亲的女友,空姐娜塔莉一起度过,住在共和国林荫路附近多维尔的一间小平房。我母亲难得去那里,去的时候就在那里接待她的过路朋友,在娱乐厅演一出剧的演员,以及她在荷兰的年轻伙伴,若比·凡·阿伦。他是德·库瓦斯侯爵剧团的成员。多亏了他,我才看一场芭蕾舞,震撼我心的《梦游者》。有一天,我陪同父亲到皇家饭店大堂,他对我说,约会一位经营赛马养马场的斯特恩夫人。那位斯特恩夫人,在什么方面能帮上他的忙呢?每周四,一到下午,我和弟弟就去教堂对面那边的报亭,买《人猿泰山》30。我们独自走在街上。人行道上,阴影和阳光。女贞树散发的气味。
一九五六年夏,我们兄弟俩和父亲以及空姐娜塔莉,一起住在那所平房。同年复活节假期,娜塔莉还曾带我们去奥隆河畔维拉尔的一家旅馆。
在巴黎,一九五四年的一个星期天,我和弟弟待在老鸽棚剧院后台里端,母亲已经上场了。一个在剧中演主角,名叫素姬·普里姆的女人,凶狠地对我们说,这里不是我们待的地方。她同许多年迈的蹩脚女演员一样,不喜欢小孩子。我寄给她一封信:“亲爱的太太,我祝愿您过一个极坏的圣诞节。”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种既冷酷又不安的眼神。
每个星期天,我们都和父亲乘坐63路公共汽车,一直坐到布洛涅树林。一泓湖水、平底小舟,坐上去划到微型港湾和湖岛木屋……一天傍晚,我们在布洛涅树林等待回程的汽车。父亲带我们走进阿道尔夫—伊翁小街,到一处私邸门前站住,他对我们说:不知道现在谁住在这里了——就好像这地方他很熟。当天晚上,我看见他在办公室里查阅街道年鉴。这引起我的好奇心。十来年过后,我才了解到,阿道尔夫街6号那座私邸,在占领时期正是“奥托”购物处,巴黎最重要的黑市窝点——如今那座宅邸已不复存在,一九六七年,我又转到那条街,验证当年我们和父亲那次停留的地点:正好与6号相对应。猛然间,一股腐烂的气味,同骑马场和树林枯叶的气味相混杂。我也记得那个时期的下午,我和弟弟同父亲有时随便登上一辆公共汽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圣芒德。让蒂伊门……
一九五六年十月,我住进茹伊昂若萨的蒙塞尔学校,我倒觉得先光顾这地方的所有学校才好。头几天睡在学生宿舍,夜里难熬得很,常常就想哭了。不过很快,我就开始一种自我训练,以增添勇气:注意力集中到一个固定的点,这是一种法宝。当时,权且用一匹塑料小黑马来充当的目标。
一九五七年二月,我失去了弟弟吕迪。一个星期天,我父亲和叔叔拉尔夫到寄宿学校来接我。我叔父开的车,在回巴黎的半路把车停下,他下了车,单独留下我和父亲。父亲在车里告诉我,我弟弟死了。上个星期天,我还和弟弟在孔蒂河滨路我们的房间,一起度过了下午的时光。我们一起整理收集的邮票。我必须在五点钟返校,向他解释说,一个喜剧团要在学校的礼堂里,为学生演一场戏。那个星期天他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认为除了我弟弟吕迪,他的死亡,我这里讲述的一切,再也没有什么能深深牵动我的心。我一页一页写下来,就像在做一个笔录,或者写一份简历,例行公事,无疑是要了结一种不是我本人的生活。这只是一个记录事件和行为的胶卷。我没有什么可忏悔的,也没有什么可回避的,对于内省和扪心自问,我毫无兴趣。反之,事情越是晦隐不明而神秘莫测,我就越是兴趣大发。极而言之,我还力图从毫无神秘可言的事物中找出神秘来。我回顾到我二十一岁为止的事件,都是我浮面的经历——这种方法即是展现远景,而演员则在摄制场上静止不动。我想表达的这种印象,许多人在我之前就感受过:一切在透明中鱼贯而过,而我还未能过上自己的生活。
我成为住校生,在蒙塞尔学校一直读到一九六〇年。四年时间,军人纪律。每天清晨,天一亮就起来。齐步走。排列,立定。全体立正。夜晚视察寝室。高年级的几个学生“头儿”捉弄人,负责维持“纪律”。起床电铃声大作。淋浴,一拨三十人。埃贝尔31跑道。少息。立正。护理草木时间,我们在草坪上列队扫荡枯叶。
四年级班上,我的邻座名叫萨菲斯坦。他在绿楼和我同一寝室。他曾向我讲述他父亲二十岁时,到维也纳上医学院。一九三八年,德奥合并时,纳粹分子侮辱在维也纳的犹太人,迫使他们冲洗人行道,在自己店铺橱窗上绘出六角星。他父亲屡次遭人捉弄,不得不逃离奥地利。一天夜晚,我们决定到校园尽头德国人留下的碉堡里探查,那就必须穿过大草坪,万一引起一个学监注意,我们就可能受到严厉的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