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大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缓缓转向身侧。

那里站着一位身着灰袍的老僧，正是释游天渡派最擅长占卜推演的水占师玄空。

玄空老僧面前摆着一只通体鎏金的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澈见底的灵水，水面上漂浮着三片菩提叶，正随着无形的气流轻轻旋转，散发出淡淡的檀香与莲香。

“玄空师弟，”苦海大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劳烦你，占一占此人的来历。”

玄空老僧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轻点金盆水面。

“嗡——”

一声轻响，盆中灵水骤然沸腾起来，却没有溅出一滴。

水面上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涟漪中心渐渐凝聚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流转，时而化作西岛福地的碧海潮生，时而化作一座古朴的何家大院，时而又映出一个卧病在床、气息奄奄的老者身影。

玄空老僧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金盆中的灵水颜色不断变化，从清澈转为淡蓝，又从淡蓝转为深黑，最后猛地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光影定格在何药师此刻青衫仗刀的身影上。

玄空老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手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苦海大师，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师兄，是何药师。”

“古武一脉最后一位四象天人，何药师。”

“此人天姿绝世，几百年前便已臻武道天人之境，一身四象无敌刀纵横天下，罕逢敌手。奈何武道之路逆天而行，他遭天妒已久，体内道伤缠身，这么多年来一直苟延残喘，隐于西岛福地何家大院，世人都以为他早已坐化。”

苦海大师的心沉了下去。

玄空老僧顿了顿，声音更加苦涩：“本来他阳寿无多，油尽灯枯是迟早的事。可偏偏，刘醒非找到了他。”

“刘醒非身负大气运，他的介入，竟硬生生扭转了何药师的死局，让他原本衰败到极致的气运重新复苏。更要命的是，他手下那个叫万山海的，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一尾造化小红鱼。”

“造化小红鱼，能活死人肉白骨，逆转生死。何药师吞服之后，不仅道伤尽愈，连百年未曾寸进的修为，都一举恢复到了巅峰时期。”

说到这里，玄空老僧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绝望：“师兄，这是真正的巅峰武道天人。同阶之内，仙佛辟易。我们……不好对付。”

金盆中的灵水渐渐恢复平静，那道青衫仗刀的光影也随之消散。

战场上传来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人的惨叫。

何药师又出刀了，这一刀直接劈碎了乾元金符门三位长老联手布下的八门金锁阵，阵眼处的八面金符尽数炸裂，三位长老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苦海大师望着那道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手中碎裂的念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原来他们不是来捡便宜的。

他们是来撞铁板的。

断云崖顶，罡风如刀，卷着终年不散的灰雾，将天地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苦海大师盘膝坐在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黑石上，月白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积郁的沉郁。

他枯瘦的手指间，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符牌，符牌表面流转着古老而晦涩的符文，在灰雾中泛着淡淡的、近乎枯竭的金光。

“末法红尘劫，来了。”

苦海大师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千年古刹的铜钟里震荡出来，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却又裹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符，语气愈发沉重：“我们释游天渡，气运不足。三百年来，渡人经失传三卷，十八罗汉金身只余七尊，连镇寺的渡厄莲台都已蒙尘百年。这一劫，我们很难过得去。”

金符悬浮在半空，符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倾听。

苦海大师缓缓抬眼，目光穿透灰雾，望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是乾元金符门的山门所在。

“但你们乾元金符一门，问题比我们更甚。”

他一字一顿，字字戳心。

“你们没有镇压气运的法门。法宝，没有；功法，也没有。传了千年的千机符篆，如今只剩残篇，连炼制一枚上品天符都要耗尽全门半数资源。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金符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七大修仙龙宗门里，我们两家，可以说是最惨的两个。一个没了渡世的根本，一个丢了立命的传承。再这么下去，不出百年，我们都会从龙宗门的名册上被抹去，沦为三流小派，任人宰割。”

金符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崖顶的罡风似乎也更冷了。

“现在，铁冠道门就是一块肉。”苦海大师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王秀楚死了，万魂幡易主，铁冠道门群龙无首，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吃下去，我们两家能分得他们的气运、功法、法宝，补足短板，熬过这末法之劫。吃不下……”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像是坠了千斤巨石：“算上我们之前为了对付铁冠道门付出的损失，释游天渡会折损过半高僧，乾元金符门恐怕连山门都保不住。那后果，简直不可估量。”

苦海大师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金符表面，符文流转，映出他沧桑而坚定的脸：“眼下，就看你怎么选了。”

崖顶陷入死寂，只有罡风呼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