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数年，洛云霄的神识，猛然撞进了一片空荡荡的世界当中。

然后，他看见了人。

那是一个盘坐的人。

披发，赤足，脊背挺得笔直，坐在这片倒悬碑林的最深处。

这地方说不清是天，还是地。

周围一片空明。

那人身上全是线。

成千上万条极细的线，从他周身四面八方散出去，密密麻麻，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层毛。

那些线穿过碑林，穿过成千上万座碑的缝隙，一路铺下，最后……洛云霄顺着其中一条，往回看了一眼。

那条线的另一头，正落在其中一道印上。

"老沈。"

"我看见了。"

几乎同时，沈平峰的神识也到了。

两人并肩"站"在那片空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凉飕飕的。

"这些线……"沈平峰朝着身后退了一步，"连的都是脚印。"

"也就是说……"

"那些踩过印上去的人，一个都没走完。"

洛云霄一字一句道。

"他们全在这儿。"

"全在这一个人身上。"

话音刚落，那人突然睁开了眼。

“卧槽，活……活的……”沈平峰惊了一跳。

对面的人仿佛早就知道他们来了。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洛云霄只觉得自己的神识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可奇怪的是，那眼神并不凶。

甚至……很平静。

平静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悲悯。

"第几拨了？"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在这片空里荡开，落得很慢。

洛云霄没敢答。

那人也不在意。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千万条线。

"看见了吗。"

"每一条线，都是一个上来过的人。"

"他们踩着别人的印上去，接了那段路，然后……"

他顿了顿。

"落到了我身上。"

"那你是什么东西？"沈平峰心直口快。

那人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东西。"

"我跟你们一样。"

洛云霄瞳孔一缩。

"一样？"

"一样。"那人缓缓道，"我也是踩着别人的印，上来的。"

他抬起头。

洛云霄顺着他的目光往上。

然后，他的血，凉了。

因为这个人的头顶,也有一条线。

一条最粗的线。

比他身上那千万条加起来还要粗。

那条线从他的眉心往上走，一路往上，穿过那片"被看着"的雾，一直通到更高的地方。

通到连神识都探不到的地方。

"你以为，我是钓鱼的？"那人平静地问道。

洛云霄没有说话。

沈平峰的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是？"

"我?"

那人指了指自己。

"我是第一条鱼。"

这话落地的瞬间，四周空气顿时静得可怕。

洛云霄终于明白了。

这里根本没有钓鱼的人。

只有一条链。

你踩着别人的印上去，你就接在链子的下一环，成了别人的钩。

而你自己的印留下，后人踩着上来，你也成了别人的鱼。

一个接一个。

一环扣一环。

每一个，都是上一人的钩。

每一个，也都被更上面那一位，咬着。

"我们不是鱼。"洛云霄缓缓道。

"我们是钩。"

"也是鱼。"沈平峰接了一句。

那人看着他们，目光里那点悲悯，浓了一分。

"你们上来多久了？"

"没多久。"

"那你们的线，才刚接上。"那人道，"我的线，快磨到头了。"

洛云霄猛地抬头。

"磨到头？"

"接得越久，线越短。"那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条最粗的线，"线磨没了，我就上去了。"

"上去之后呢？"

那人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洛云霄已经想到了。

上去之后，他就会变成上一位身上的一条线。

跟这千万条一样。

而地面上，会多出一道印。

"你想让我们干什么。"沈平峰忽然开口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两人后背瞬间绷紧的话。

"砍了它。"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

"砍断我这条。"

沈平峰愣住了。

"你自己砍不了？"

"砍得了。"那人平静道，"我砍，线断，我死。"

"你砍，线断，"

他顿了一下。

"你死。"

那片空里，霎时间死一样的静。

洛云霄盯着那人的眼睛，盯了很久。

“开什么玩笑，你要我们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洛云霄还没开口，沈平峰已经炸了。

然而，不等他再次回怼，洛云霄已经朝着那人走进了一步："你上来的每一个人，你都求过？"

"求过。"

"求了多少拨？"

那人不答。

可他身上那千万条线，就是答案。

沈平峰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他娘的……"

沈平峰刚一上千，就被洛云霄一把按住。

洛云霄盯着那人，声音很冷。

"你让我们砍，我们砍了，线断。"

"线一断，你头上那条没了，你就不用上去了。"

"可我们呢？"

那人的目光，终于闪了一下。

"你们身上的线，接在我身上。"

"我这条断了，你们那两条，也就断了。"

“没了线，就只能死……或者……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踩着你们自己的印，走出一条全新的线。"

一条死路。

一条新生。

对方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们。

似乎在等待他们的选择一般。

然而，就在这时，洛云霄忽然笑了。

"你刚才说，我砍，线断，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