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推开宿舍的门，小八看到他，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五哥！我的亲哥！你可总算回来了！”小八抓住他的胳膊，脸上又是着急又是无奈，“知夏嫂子……电话又打过来了！打到值班室，我替你接的！听着……听着特别不对劲！嗓音沙哑得厉害……我的天呐！好像还哭了呢！”

王一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小八看他这副样子，更急了：“五哥！你们俩到底闹什么别扭啊？这么些天了！嫂子电话一个接一个，你连听都不听！你晓得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吗？她说：‘小八，求你，帮我跟王一说说，让他接个电话，就听我说一句，就一句……求你了……’ 五哥！我听得心里都发酸！嫂子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什么时候这样求过人？你到底为什么啊？”

小八连珠炮似的说着，言语中糅合了不解和替许知夏抱不平的情绪，他看着王一阴沉的脸，尝试着试探和规劝：“五哥，不管因为啥，嫂子这么放低姿态了，你就……你就接一下呗？听她解释一句怎么了？你看嫂子在银行工作，压力本来就大，你这样子……不是把她往死里逼吗？再大的气，也不能这么晾着人家啊！”

王一依旧沉默着，小八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许知夏那沙哑的、夹杂着哭腔的哀求声，借着小八的描述，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那个在省行人事处从容不迫、在招待所培训室里挥洒自如、……，那个骄傲的许知夏……在电话里卑微地哀求着“就听一句”。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愤怒、失望、被愚弄的屈辱……这些天积压的负面情绪并未消失，但在许知夏这声卑微的哀求面前，却又混杂进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心疼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想起赵梦萌那清澈崇拜的双眸，想起老屋灯光下许知夏同样清澈依赖的眼神……两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重叠、交替。许知夏变了，为了那份工作，她变得顺从、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变得卑微，可她的付出是为了什么？她咬牙坚持在那个复杂的位置上，承受着压力，甚至不惜委屈自己，不就是为了能更快地稳定下来，为了他们俩能在嘉禾市有一个共同的未来吗？她牺牲的不只是和他的约会，更是她自己的骄傲和舒适区。

一股强烈的自责令王一几乎站立不稳。他是不是太自私了？只看到了她的改变带来的失落和愤怒，却忽视了她改变背后的巨大压力和付出？他只懂得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失望里，用冰冷的拒绝来惩罚她，也惩罚自己，却从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那份工作的重量和她为此做出的努力。

小八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五哥，你说话啊！嫂子她……”

“够了！”王一猛地打断他，内心感到一阵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疲惫。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小八，肩膀剧烈地战抖了一下。他需要空间，需要喘口气。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王一粗重的呼吸声和小八错愕的表情。

过了许久许久，王一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这两个字，像两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砸在了小八愕然的心上，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力承担后的、濒临崩溃的逃避，那深藏在“没事”背后的巨大痛苦和挣扎，沉重得让小八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默默地看着王一僵硬的背影，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床铺，他明白，有些心结，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窗外的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王一的生活轨迹固定在了图书馆阅览室靠窗的那个角落，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书包里那个沉重的文具袋倾倒在桌角，坐标纸、三角尺、圆规……各色铅笔和橡皮摊开一片，他专注地伏案，铅笔尖在米黄色的坐标纸上沙沙游走，一丝不苟地描绘着论文图表上那些代表不同变量的曲线和柱状体。汗水偶尔会顺着额角滑下，沾湿了手下的稿纸边缘。

赵梦萌总是比他早到一步，占据着相邻的位置，她会不由自主地被王一吸引，有时会托着腮，看得入了神，直到王一感应到那目光，抬起头来，她才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埋头看书，但书页半天也没翻动一下。

“喂，又在偷师？”王一有时会忍不住揶揄她一句，言语里显出久违的轻松。赵梦萌那双清澈的眼睛，她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偶尔流露出的崇拜，像一缕和煦的风，悄然吹拂着他心湖上凝结的冰层。在这个安静、只有纸笔摩擦声的角落里，和这个单纯得像清晨露珠般的女孩一起，王一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愤怒、失望、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对许知夏的担忧，都暂时被繁重却纯粹的手工劳作和这份简单的陪伴稀释了。

这天中午，王一收拾好满桌的“兵器”，小心翼翼地将画好的图表夹进稿纸里，把铅笔一支支削好放回文具袋，和赵梦萌在阅览室门口道了别。他打着伞、踩着自行车回到男生宿舍楼，推开204寝室的门，小八正眉飞色舞地跟另一个室友吹嘘着什么，唾沫星子横飞。王一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桌，目光却被桌面上一个安静的信封攫住了，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是用蓝黑钢笔水书写的娟秀地址——“嘉禾大学87级统计系王一亲启”，寄出地址是富民银行建康省分行，那字迹，他闭眼都能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