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

远处的钟声遥遥传来，那是神域晚课的钟声，一如既往地悠扬，却再也不能入耳。

他就这样站着，直到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山后，直到殿内完全暗了下来。影子消失了，唯有清冷的月光悄悄爬上门槛。

尔玉没走，她一直在一旁默默的陪着他。

“尔玉。”

少年突然开口，原本清越的嗓音如今却如同被砂纸磨过，低沉又带着些哑。

“我在。”

“尔玉……”

“嗯。我在。”

眼前这个隐没在暮色阴影里的少年，周身笼罩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

尔玉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无迟——

不是那个一剑惊鸿的岐山少主，不是那个冷面执法的神域继承人，只是一个茫然失措的少年。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茫然，

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谢无迟身上，第一次出现的情绪。

这个强大的，在她面前永远无坚不摧的少年，今晚，如此脆弱。

尔玉忽然明白了先前每一次她受伤时，谢无迟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心疼。

对爱人难过受伤，自己无能为力的心疼。

劲瘦腰身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

“谢无迟，我在，我会一直在。”

尔玉寻到他的手，冰凉的，僵硬的，她双手捧住他的手。

想将这一点暖意传给他。

“谢无迟，你去做吧。我原本也很生气，也想像谢夫人那样狠狠将你骂一顿。”

生气在做这种大事前，都不知会我；

“但后来我改变想法了……我支持你，你去做吧。”

去完成你父亲对你的希望，毁掉神武，当好岐山主；

“我会永远在你身后，我修为不高，但我会医术，脑子好使，我少偷点懒，我帮你，我们一起……”

即使我不知道毁掉本命剑后你会如何，但我一定能将你治好；

即使我修为微薄，但只要你需要，我愿尽我所能……

尔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又觉得似乎很多自己还没说。

就在她还要开口时，猝不及防地被他狠狠嵌入了怀抱。

这个拥抱不同于方才她的拥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

谢无迟将脸埋在她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尔玉……”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在这寂静的夜里，彼此能听见错位的心跳。

这一刻，什么神域重任，什么神武危机，都被这个拥抱隔绝在外。

他们只是两个相拥的年轻人，在命运的洪流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夜深了，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另一头。

同样好的月色，是同样一对难舍难分的爱人。

谢承英隽的眉眼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指腹轻轻擦过唇畔被咬破的血痕。那里还残留着昭颜愤怒的痕迹，却让他的眼神愈发柔软。

他声音软了下来，居然能听出一丝示弱：“阿颜，不要生气了，是我不对……”

今日尔玉说的些话，如同拨云见雾，让他恍然醒悟。

“谢神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您是长辈，我原是不好评价，但刚刚您说谢夫人生气是因为你没有安排好后续……”

少女的语气带着些不可思议，似乎十分不明白，

“您怎么会这么想？谢夫人气的，不是这事，气的也不是你想以身补灵脉，而是，您都没有和她有过商量。她方才还在和我聊天，问该如何调理身体……”

月光下，谢承望着昭颜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头酸涩，那个总是端庄从容的女子，在无人处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

昭颜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下去，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天命，这是他的死局。

她气的从来不是那些所谓的大义，不是他要为天下牺牲的决绝。

她气的，是他总是这样，宁愿为所有人倾尽所有，却从未想过要爱惜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