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山阴不会老。

　　百岁光阴成山鬼才算人类成人的年纪，百岁离谢萦怀还太远。

　　林笑却这次偷摸求着大师兄想出宗门的事，谢萦怀应该也知道了。林笑却的脚步渐渐变慢，他踯躅在路上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萦怀。

　　他低头问一朵小花：“哥哥会生气吗？”

　　小花不回答他。

　　林笑却呼了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大不了跑别处躲躲。

　　可林笑却还没来得及转身往外，就被叫住了。

　　“怯玉伮，”说话的人声音极好听，似幽山泉水凉风习习极清极透，“你想跑哪去？”

　　谢萦怀早就在这里等他了，见林笑却想躲才从树后走出来。

　　林笑却不敢看他，头低着：“没想躲。”

　　谢萦怀道：“你越来越会撒谎了。你长大了，跟人类一样学会了欺骗。”

　　“我看怯玉伮不止是想躲开孤绝剑宗，还想躲开我。外面真有那么好，即使有丧命的风险你也要去，是当哥哥的不好，没教好你，叫你生出这等心思来。”谢萦怀站在林笑却几步之外，“给怯玉伮一个机会，过来。”

　　林笑却缓缓抬头，看了谢萦怀一会儿，道：“哥哥，我知道你生气。可我毕竟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

　　林笑却望向天色：“我身体不好，不知道能活多久，哥哥百岁成山鬼，我不到百岁便只能成鬼。孤绝剑宗很好，可天下不止一个孤绝剑宗。”

　　谢萦怀闻言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生泪滴：“你真以为外面是桃花源烟火人间？太幼稚了。”

　　谢萦怀不再与林笑却打言语官司，上前几步牵着他就往山腰走。

　　林笑却亦步亦趋，到了小屋谢萦怀把他推进去，房门一锁关他在里面，道：“等你什么时候反省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一门之隔，谢萦怀冷漠道：“怯玉伮若不悔改，宁愿你死在我手里，而不是被旁的夺去性命。”

　　“怯玉伮，我照顾你长大，你的命合该是我的。”谢萦怀说这话时表情如常，并没有咬牙切齿或是愤怒，这话在他心里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如果有选择，他是真的想杀了林笑却。总是不乖，不肯乖乖呆在小屋里，总想着跑出去。

　　谢萦怀杀念动时，一双幽黑的眼眸隐隐转为紫色。

　　此界魔的眸色便为紫，魔天性饕餮，贪婪暴食，尤爱食人。

　　谢萦怀在门前静坐下来，陪着林笑却一起受罚。熬了一天一夜，两人滴水未沾，谢萦怀问林笑却知错了吗。

　　林笑却不说话。

　　谢萦怀虚弱地靠在门上，不知错就继续。

　　夜里刮起寒风下起雨，雨滴斜打谢萦怀湿了满身，他恍若一座无知无觉的雕塑，可雨水打在唇瓣上时忍不住舔舐。

　　渴，饿，疲惫。

　　谢萦怀再问：“知不知错。”

　　他的声音好低，虚弱爬上了喉舌。小屋里林笑却也靠在门上，隔着房门他问谢萦怀是不是在熬鹰：“谁熬到最后谁就胜。”

　　谢萦怀笑：“你永远不会赢。”

　　“怯玉伮惜命，可哥哥不怕。”谢萦怀望着雨色朦胧，“等你想清楚了，哥哥就做一桌你最喜欢的吃食，你要是累得没力气，哥哥喂你。”

　　“谢萦怀，”林笑却说得慢，气若游丝，“如果我真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谢萦怀说得坦白：“死在别人手里，会；死在我手里，不会。”

　　林笑却不满：“我是你养的花吗？养开了想折就折。”

　　谢萦怀说不是花，亦不是草，不是烟云风，怯玉伮只是怯玉伮，天上地下只此一个。

　　谢萦怀说得轻，林笑却隔着雨声听不太清，他趴在门缝细细倾听，最后那只此一个倒是听清了。

　　林笑却有一点感伤，他想谢萦怀的伤心是不可避免的，他注定死在赵弃恶嘴里，生吞活剥，死不到哥哥手里。

　　说起生吞活剥，林笑却咽了咽口水，好饿，饿得看到土都是面粉，看到桌子都成鸡腿，在下雨窗边溅进来了，没有饭喝点水也是好的。

　　他好想吃肉，烤得外焦里嫩油滋滋，咬一口唇舌喉咙胃全满足，林笑却走不动往窗边爬，想喝点水，喝水——

　　他碰翻了椅子，声响惊动了谢萦怀。

　　谢萦怀问他在做什么，想逃不成。

　　林笑却不答，只是盯着雨水瞧。

　　他张开唇，想要水落到嘴里来。古有望梅止渴，他望望雨，雨会如愿吗。

　　门开了。

　　谢萦怀抱起了他。

　　“雨不干净，瞧瞧你这模样，比牲畜还不如。”

　　林笑却只是望着雨色。

　　“谢萦怀，你输了。”

　　谢萦怀抚上林笑却脸颊，掐他下颔面朝自己：“怯玉伮，你知不知道你和牲畜没两样。”

　　人间祭祀惯用人牲，将人如同牛羊片片剐。

　　谢萦怀凝望着怀中人，怀中人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哥哥似有些伤心，一眨眼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许是窗外的雨滴润湿了谢萦怀小半张脸，人一旦湿漉漉的就会显得有心事。

　　哪怕无事在心，瞧着也像发生了好一段故事。

　　“哥哥，”林笑却说，“我饿了。我想吃你做的饭，想啃鸡腿，想喝泉水。”

　　谢萦怀抱他起身，说了句：“傻子。”

　　抱到床上慢慢放下来，盖好被子：“我去做，你不要乱跑。你要是跑走，以后哥哥再也不给你做吃的。”

　　林笑却躺在床上，虚弱地说：“我没力气了，我跑不了的。”

　　谢萦怀微微笑了下，像是夜色里的萤火，林笑却看着照顾他长大的哥哥，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