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爷哪知道这孩子发生啥事了，他连自己儿女都不关心，当然，他其实也没有儿女。

他面露难色，大夫立即就脑补了许多。

瞧这家的大郎君通身气派，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需要金银堆砌，锦衣玉食，才能养出如此气度。

纵然多日未曾休息好，推开窗户瞧见，依旧如切如琢。

再看看这黄毛小丫头，脸颊消瘦，肤色偏黑，一看就是从前干活太多，晒的。

这家对待嫡子和庶女区别如此之大，孩子吓得不肯讲话，也是情理之中。

大夫委婉道：“解铃换需系铃人，想来孩子还小，需要亲人关心，若是她在意之人能陪伴左右，兴许就没那么惊恐害怕了。”

他觉得自己是好心之言，可贺老爷一听，脸色沉了下去，“什么意思？这孩子亲姐姐都不晓得来看她一眼，我们这些外人每日伺候着，还成仇恨了？”

“我难道还亏待她了！”

贺老爷越说，声音越大，像是要借着这由头，把这些时日因为名义上的儿子，实际上的主子那些反常的作死举动，而产生的焦虑与不满，全部倾泻出来。

她声音之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里头有扇门被啪一下推开，有人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跑了出来。

“喊什么喊？死老头子，若非你时常猜忌自己儿媳妇，她怎会不敢回来。”

“何况官府不分青红皂白，便通缉她，断定她与土匪有所牵连，她一个寻常女子，如何能不害怕？如今都快过年了，一个人在外头孤苦伶仃，你没有半分同情就罢了，竟然还指桑骂槐。”

出来的女子妆容素朴，但五官精致，一双杏眼仿佛会说话一样，里头的怒火烧得黑眸晶莹透亮，贺老爷看得愣神，下一秒，没等旁边的仆从阻拦，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老娘今儿个就替盛娘子教训教训你！”

“若非她当时仗义出手，你现在已经成了个废人，这都是你欠她的。如今不过帮着照看几个孩子，又吃不了你几口饭，家大业大的，这点也要计较，你不如去死！”

她骂得掷地有声，酣畅淋漓，全然不顾有外人在场。

新来的大夫被这女子的剽悍骇得呆立当场，不敢动弹。

贺老爷捂着脸，瞪大眼睛，哆嗦着嘴唇，似乎难以置信，见月姮还有动手的架势，连忙闪避，“你们都是木头人吗？不知道帮老爷我挡着点！”

仆从战战兢兢回答：“大郎君……吩咐的，不许阻拦。”

月姮爽朗一笑，笑声肆意中带着点挑衅，“看看，大郎君是个明事理的，知晓你在这其中的不作为，放心吧老登，我也不会真对你做些什么，不过就是给你几耳光，反正你脸皮厚，连儿媳妇都能舍弃，打两下又不会伤到皮肉。”

贺老爷脸色铁青，但听见是贺凇吟吩咐不必阻拦，勉强压制住火气。

他是真的怕了里头那位，阴晴不定的主儿，自从死而复生，愈发难以捉摸。

从前还能看出想要夺得帝位的野心与每况愈下的身体冲突后的抑郁与无奈，如今只剩下发疯了。

猜不透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

若说他无心帝位，他又在联系从前忠于废帝的老臣，想要韬光养晦。

但他又拒绝了那些主动上门想要雪中送炭的官员，只联系那些个没脑子的武将，真是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要他说，此刻最应该拉拢的是世家，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

世家钟鸣鼎食，垄断了书籍与上升的通道，世袭官位，斩断寒门跃升的龙门，光是隐瞒的那些部曲，以及隐匿的奴仆人口，数量就骇人听闻。

王朝一年就那么多税收，人越多，税收才能越多，他们将人都扒拉进自己家了，那国家财政拿什么填补？

这样下去迟早入不敷出，倘若是寻常人家，左右不过卖身为奴，还有一条活路。

可这是偌大的王朝，一旦溃败，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大魏朝才奠基没几代，可别毁灭在他这一朝了，贺老爷年纪大了，经不住这种折腾。

当今陛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位来得不正当，膝下子嗣并不丰沛，仅有的几个皇子，全都不堪大用。

大皇子生性暴虐，喜好折磨宫人，曾经当街纵马碾死数个百姓，被御史大夫参到御史台也不肯悔改。

二皇子不良于行，常年性子阴郁，不与人交谈。

三皇子……

卑贱的蛮夷血脉，再如何贤明，也不可能登基为帝。

贺凇吟不一定文武双全，但至少从他从前的为人处世是有仁君之相。

跟着他，总比跟着随时会砍你头的主子要好。

贺凇吟坐在轩窗前，看着前几日传来的密保。

“少夫人跟踪龚明多日，未曾现身人前，今日忽然现身，恐有行刺之意……”

行刺？

小祯想杀人，还需要蛰伏四五日么？

贺凇吟很清楚她的为人，猜测她估摸着只是想戏弄恐吓龚明，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才出手，已经是仁慈。

只是，她为何不来找自己呢？

难道，就这么不信任他么。

贺凇吟口中泛起苦涩，旁边的药碗里，黑色的药汁早已凉透，他忽然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些蛊毒早已无法影响他，若是动用异能早就可以清理干净，只是他担心自己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小祯就不会再怜惜他了。

但是时候，该去找她说个清除了。

贺凇吟怕自己再这么等下去，会疯狂。

他推开门，已经多日未见日光，他脸色苍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不远处，有人哼笑一声，“啧，贺大郎君，总算肯出闺房了。”

贺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