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沙盘上几个被特别标记的点位：

“咱们已经连续炮轰了三天三夜，按说一般的部队早该垮了。可你看看这几处——东边山头上的那个主碉堡，咱们打了不下两百发炮弹，它还在；西边河岸的那道防线，被炸得面目全非，可天一黑，鬼子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继续守着。”

他抬起头，看向周武，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照这么打下去，咱们还得耗多久？”

周武闻言，不怒反笑。

“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那笑声让几个正在忙碌的参谋都忍不住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笑意。

军长这么笑，说明一切尽在掌握。

周武笑够了，走到周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凡啊周凡，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没看出我的用意？”

他转身，指着沙盘上那些被反复标注的鬼子阵地：

“你想想，我为什么只炸不攻？为什么打了一天又一天，就是不让步兵往上冲？”

周凡愣了一下，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思索着。

周武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要的，不是现在拿下晋城。”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要的是——让鬼子不断地往这里增兵。让他们把山西境内所有能调动的兵力，一拨一拨地送进来。然后，我用炮弹，一拨一拨地把他们吃掉。”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

“这就是我的目的。消耗。持续地消耗。让鬼子的有生力量，在这晋城城下，一点一点地被榨干。等他们把血都流干了，我们再发动总攻——”

他的手猛地握成拳头：

“那时候，打起来就轻松了。损失也小了。明白吗？”

周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明白了！军长这是要……磨死他们！”

“对，就是磨。”周武点点头，“鬼子不是喜欢玉碎吗？那我就让他们碎在这儿。碎得干干净净，碎得一个不剩。”

他顿了顿，冷笑道：

“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让这片土地，把他们都吞了。”

周凡听得心潮澎湃，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军长，我听说……82军和86军那边，已经往前推进了数百公里。可咱们还在这儿……一步没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担忧：

“司令部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打得不行？”

周武摆摆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无妨。82军和86军推进得快，那是他们的优势。平原作战，坦克可以放开跑，机械化部队可以长驱直入，换成咱们在那边，也能打这么快。”

他转身，重新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指沿着太行山脉那蜿蜒的曲线缓缓划过：

“可咱们这边不一样。你看看——”

参谋长周凡凑上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图。那片代表着山西的版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脉、丘陵、沟壑。太行山、吕梁山、太岳山……一座连着一座，一片连着一片，将这片土地切割成无数个难以通行的区域。

周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咱们前方，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如果我们一路逼得太紧，把小鬼子逼急了，他们会怎么办？”

他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们会扔下重武器，带着轻武器和弹药，钻进这大山里头。到那时候，咱们的坦克开不进去，大炮拉不上去，机械化部队全部抓瞎。只能靠步兵，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搜，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那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得死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周凡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盯着那片山区，脑海中浮现出战士们端着枪在山林间搜索的画面——鬼子的冷枪从暗处打来，不知道哪个角落会突然飞出几颗子弹，不知道哪块石头后面藏着敌人的狙击手……

那将是一场噩梦。

一场比平原作战惨烈十倍、百倍的噩梦。

周凡深吸一口气，终于彻底明白了军长的用意：

“军长，我懂了。咱们现在这么打，不是为了磨蹭，是为了——把鬼子钉死在这晋城城下，不让他们有机会跑进山里去。”

周武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对。咱们用炮弹告诉他们：别想着跑，跑了也是死。让他们待在阵地上，老老实实地挨炸，把他们的有生力量一点一点耗尽。等他们彻底没力气了，等他们想跑也跑不动了——”

他的手猛地握成拳头：

“那时候，咱们再发动总攻。一举拿下晋城，然后一路向北，把山西的鬼子全部堵在平原上，一网打尽。”

周凡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他不再有任何疑虑，立正敬礼：

“军长，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检查弹药储备，确保咱们的炮弹管够，一直炸到鬼子彻底趴下为止！”

周武挥了挥手：

“去吧。告诉后勤的人，别省着。这一仗，咱们就是拿炮弹换人命——用咱们的炮弹，换鬼子的命。”

“是！”

周凡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很快被外面连绵的炮声吞没。

周武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条代表着太行山的蜿蜒曲线，最终停在晋城的位置。

那里，此刻正在被炮火覆盖。

那里，正在发生着一场看不见的消耗战。

距离81军指挥部不到五公里的地方，那座被炮火反复蹂躏的日军指挥部里，情况要糟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