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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买军火下楼找保安老黑。”
小弟当场语塞。另一个光头小弟一把推开他说:“笨、笨、笨蛋,连、连个话都说、说、说,啊就说不清楚!”
玫瑰扑哧一笑,来了兴致,故意用最糯最甜的声音问他需要什么,光头小弟当场有点把持不住,鸡蛋形状的脑袋一下子从白煮变成了茶腌,嘴张了半晌才发出声来:“当、当、当然是要——书,要、要书!”
背头大哥掏出根烟,杀马特小弟马上双手递上火机。玫瑰刚要制止,那大哥面对书架自己歪头想了想,把烟别在了小弟耳朵上,不抽了。
男人玫瑰见得太多,这么别致的倒是头一枚。
“要大、大、大套的,很、很多本的那种!”光头小弟继续跟自己的嘴较劲。
玫瑰一指身后书架,整套新版的《二十五史》和打折的缩印版《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绝对成套,册数也够多。
“不、不、不是这种!”光头的天灵盖上咝咝冒着热气,惹得玫瑰直想把这个蛋壳脑袋放进冷水盆里拔拔再剥皮。
“要厚、厚厚的,重重、重的!”
“那更好办,二楼有《中药材大典》,门口这是原版精装打折的‘有病得治’皮箱典藏版,够你们抬呢!”
光头仍然在晃,晃得玫瑰眼晕。背头老大有些不耐烦,转过身去,皮鞋跟在地上响亮地磕了一下,杀马特会意,上去就是一脚,把光头蹬到了墙角没拆包的书堆后面。玫瑰忍着笑,捂着嘴假意尖叫了一声。书堆后面隐约传过来絮絮叨叨的声音:“你就不、不、不能斯、斯斯斯、斯文一点,这可是在、啊就在书——书——书店……”
杀马特小弟转身朝玫瑰挤出个笑容,比下“挣”了的饺子还难看。他说话倒是利索:“我们老大要装修书房,你给找点合适的书,内容随便,最好是他妈的旧书,厚重点的,一看就是翻过一百多次的那种。”
玫瑰心说,这就是书店七大不可思议传说中的那种花钱买一溜书脊糊墙的大款吧?总算见到活的了!虽然浑身的伤痕仍旧很疼,但她还是鼓足精神爬进楼梯间隔成的库房,把书店开张以来收下的各种破烂拖出来,放在那里黄黄的一堆,因为收废纸的家伙非要收一斤两毛的搬垃圾费所以一直坚持着没扔,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两个小弟怪叫一声,仿佛海贼见了宝箱,扑上去乱翻乱找,玫瑰惊讶地看着那些她原本以为永远卖不出去的废纸被扔到桌上,越摞越高。《已废止法律全编》《国宴酒菜单合订》《后院炼钢指南》《如何捕鲸》《采花五高士》《夫妻双修功》……反正他们的标准就是厚、旧、黄得有范儿,完全不理会内容。
“就、就、就这些吧!多、多——多少钱?”
玫瑰从高高的书堆后面伸出两个指头。
她本想报个两块钱一斤的纸价,又怕莫林回来骂她丢了书店的份儿,那就两块一本吧,这二百多本废纸居然能卖出好几百块钱,她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瞒着莫林扣下一半。
“这么便、便宜……”光头话说到一半就被推到了一边,杀马特毕恭毕敬地在老大耳边嘀咕着,老大牙缝里“哧”一声,背头往反方向侧去,尽量躲避着小弟的嘴巴,似乎很反感有人离他这么近说话。杀马特赶紧哈腰退开,朝着玫瑰说:“这价还算公道,比他妈新书便宜好几倍!不过你得给我们打起包来,这又散又脏没法往车上拿。”说着随手从后兜里掏出一摞百元大钞,点了二十张扔下。
玫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每个买书人都愿意付出十倍的价钱,莫林就不必挖空心思四处去收书,她也不必整日冒着风险四处敛财了,这才真叫“书中自有黄金屋”哪!
当然她还是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些假装有文化的家伙。一个混黑道的(或者做官的、经商的、“职业”搞文艺的,没什么区别)居然会想出用旧书彰显品位这种歪点子,当真辱没斯文。
她边熟练地打包边斜眼看那背头老大,他始终背对她装模作样地欣赏莫林用来糊墙的旧柯罗版《寒食帖》,一副不懂装懂的架势。忽听他低低地吟了一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她手一抖,整个人的动作都冰在原地。《寒食帖》的内容她背不过,但《临江仙》她却很熟悉,虽然同出一人之手同写黄州之事,但绝非帖上字句。
她想起在杂志《Moving Finger》上读到过一篇小文,说是写《寒食帖》和《临江仙》的这位大咖因言获罪,谪居黄州,那年月信息闭塞,也没有搜索引擎这种先进玩意儿,荒野渔村里没人认得他这种“败犬”,喝醉了推搡对骂却完全不是莽汉的对手。他也羞怯抑郁过,但转念一想,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大学士有什么不好啊,不然还不得被灼热的目光烧死!想开了,索性“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文章的结尾很有意思:“等哪天咱出了名,也去找个鱼贩子打一架,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大笑,心想这厮居然不认得我!很好,很好!虽然眼肿成缝,也算离‘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近了一步!”作者的名字更有意思,叫作归海丹心,让人想起各种慷慨赴死的场面。
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彀纹平,
小舟从此逝,
江海寄余生。
她痛过很多次也醉过很多次,但从未曾体会过足以逼退悲伤的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