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和风送暖，草长莺飞，万物欣欣向荣。

　　融化的雪水汇入溪流，穿过新生的草毯绵延数里，交织成银色水网。

　　天宇碧蓝，万里无云。

　　一道暗影掠过，惊走觅食的鹿群。草丛中飞窜出几道黑影，来不及看清模样，已飞速钻入地洞，眨眼间消失无踪。

　　苍鹰乘风而起，展翅掠过天际。

　　苍凉的号角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隆隆马蹄声，踏碎苍茫大地。

　　两支羌人部落正在仓惶奔逃。首领和勇士策马在前，部众紧随在后，如被驱赶的羊群，在草原上亡命逃窜。

　　两部同为羌人，却是世代的仇敌。游牧时遇见必会殴斗，见血稀松平常。

　　今日不同以往，彼此身后都追着诸侯国军队，慌不择路撞到一起，认出对面来的仇敌，竟能抛开干戈，临时站到一起。

　　呜——

　　号角声越来越近，甲士策马追来，将两支部落团团包围。

　　风中飘扬双色旗帜，红底为楚，青色为齐。

　　率领楚国军队的是女公子妍，另一方的军将则是齐国公子赵弦。

　　两人曾为夫妻，如今却是不折不扣的仇敌。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非有楚项和赵弼压制，两人带兵入荒漠，早就杀个你死我活。

　　碍于盟约不好直接动手，只能在他处角力。

　　在追逐羌人的途中相遇，楚妍和赵弦同时一挥手，控弦声不绝于耳。森冷的箭矢对准包围圈中的羌人，只需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羌人吓破了胆，却强撑着没有跪地求饶。

　　“有胆气。”楚妍勾了勾唇角，目光逡巡前方，锁定头戴兽盔的部落首领，马鞭前指，问道，“想活，还是死？”

　　部落首领年近半百，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他推开护在身前的勇士，直视对面的楚妍，反问道：“生如何，死如何？”

　　“死很简单，马上就能成全。”楚妍示意左右，只需几轮齐射就能送走部落全员。见羌人出现骚动，她又话锋一转，“想活就离开荒漠，向北，向西，向东，任选一处，我绝不阻拦。”

　　“当真？”

　　“当真。”楚妍收回马鞭，轻轻敲打掌心，既是劝诱也是威胁，“机会只有一次，我耐心有限。”

　　两支羌部困在一处，各行其是必死无疑，必须要共进退。

　　楚妍提出的条件，他们都很动心。但赵弦没出声。他们心中没底，下意识看向青旗之下。

　　被楚妍抢先一步，赵弦心中不愤，却未表现在脸上。

　　想到赵弼信中吩咐，知晓齐、楚正计划分魏，此时不宜起干戈，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离开荒漠，不杀尔等。”

　　得到两人保证，羌人不需要更多考虑，一致决定外迁。

　　好死不如赖活着。

　　此前犬戎被晋人驱逐，他们就有预感，自己的好日子怕也不长。如今猜测应验，沮丧的确有，倒没多少不满和怨恨。

　　无他，实力相距太远。

　　如那位女公子所言，杀光他们轻而易举。仅是驱逐，还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已经是谢天谢地。

　　“我们走！”

　　羌人不知诸侯计划，还以为是中原的地盘不够分，大国准备瓜分荒漠。荒漠的确贫瘠，但也不乏肥沃的草场。诸侯国要养马，这些草场都能派上大用途。

　　两支部落做出选择，楚甲和齐甲各自让开通道，同时打开包围圈。

　　羌人排成长队，战战兢兢穿过人群。一旦离开包围圈，不约而同提速，撒丫子向北狂奔。

　　最后一名羌人离开，楚妍和赵弦各自收队。

　　两人不曾多言，仅是隔空相望，眼底的杀意如有实质。

　　还不是时候。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冷笑一声，各自调转马头，猛一挥马鞭，率军向不同方向驰去，很快只留下一道背影。

　　两军离开后，晋军方才现身。

　　林乐骑在马上，眺望楚妍离开的方向，又看一眼远去的齐军，眸光闪烁，心中若有所思。

　　“来人。”

　　“仆在。”一名甲士翻身下马，来到林乐马前。

　　林乐从腰间扯下一只锦囊，解开袋口倒出绢和炭笔，迅速写下两行字，将绢递给甲士，口中道：“回国禀报君上，楚齐有密谋，恐关系重大。”

　　“诺。”甲士接过绢布，贴身收好。旋即跃身上马，扬鞭飞驰而去。

　　耳边传来唳鸣，林乐仰望晴空，发现穿云而来的苍鹰。见其盘旋两周，继而向东飞去，便知有所发现。

　　“跟上去。”

　　“诺！”

　　林乐下达命令，晋军纷纷扬鞭，一路追风逐电，追随苍鹰向东驰去。

　　彼时，晋国国都城门大开，国君率宗室氏族齐出，驾车去往君陵，祭祀历代先君。

　　“今岁过后，寡人将起兵。”

　　时机成熟，羽翼丰满。

　　林珩毫不掩饰逐鹿天下的雄心。

　　此次祭祀历代先君，他有意追封晋烈公为王，再次开诸国之先河。

　　至于晋幽公，被他选择性遗忘，宗室和氏族也无一人提起。

　　众人的反应如出一辙，都不想触霉头引来国君不快。何况以幽公的种种作为，比不上亲爹，与儿子也是天差地别，实在不配被追封。

　　队伍出城时，国太夫人登上城头，目视远去的车队，一眼望见醒目的玄车。

　　暖风袭上城头，鼓起她的衣袖，拂起鬓边华发。

　　耳闻鼓角声，她的视线忽然朦胧，恍如时空倒转，三十年前的画面重现眼前。

　　烈公大胜归来，驾车来至城下。仰头望见她，身上犹带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