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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辗转反侧’,难道可以说这是天理,不是人欲吗?举此可见圣人决不欺人处。
《关睢》序上说道:‘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宾惠临,我不能不喜,发乎情也。先生来时,甚为困惫,又历多时,宜更惫矣,乃精神焕发,可见是很喜欢,如此亦发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对坐,不及乱言,止乎礼义矣。此正合圣人之道。若宋儒之种种欺人,口难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处;若今之学宋儒者,直乡愿而已,孔孟所深恶而痛绝者也!”(九回)
这是很大胆的批评。宋儒的理学是从中古的宗教里滚出来的。中古的宗教──尤其是佛教──排斥肉体,禁遏情欲,最反乎人情,不合人道。宋儒用人伦的儒教来代替出世的佛教,固然是一大进步。然而宋儒在不知不觉之中受了中古禁欲的宗教的影响,究竟脱不了那排斥情欲的根本态度,所以严辨“天理”、“人欲”的分别,所以有许多不人道的主张。戴东原说宋儒的流弊遂使后世儒者“以理杀人”;近人也有“吃人的礼教”的名言,这都不算过当的判断。刘鹗先生作这部书,写两个“清官”自信意见不出于私欲,遂固执自己的私见,自以为得理之正,不惜杀人破家以执行他们心目中的天理:这就是“以理杀人”的具体描写。玙姑的一段话也只是从根本上否认宋儒的理欲之辨。她不惜现身说法,指出宋儒的自欺欺人,指出“宋儒之种种欺人,口难罄述”。这虽是一个“头脑不清楚”的老新党的话,然而在这一方面,这位老新党却确然远胜于今世恭维宋明理学为“内心生活”、“精神修养”的许多名流学者了。
三 《老残游记》的文学技术
但是《老残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最大贡献,却不在于作者的思想,而在于作者描写风景人物的能力。古来作小说的人在描写人物的方面还有很肯用气力的,但描写风景的能力在旧小说里简直没有。《水浒传》写宋江在浔阳楼题诗一段要算很能写人物的了;然而写江上风景却只有“江景非常,观之不足”八个字。《儒林外史》写西湖只说“真乃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一处是金粉楼台,一处是竹篱茅舍;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西游记》与《红楼梦》描写风景也都只是用几句滥调的四字句,全无深刻的描写。只有《儒林外史》的第一回里有这幺一段:
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山上,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
在旧小说里,这样的风景画可算是绝无而仅有的了。旧小说何以这样缺乏描写风景的技术呢?依我的愚见看来,有两个主要的原因:
第一是由于旧日的文人多是不出远门的书生,缺乏实物实景的观察,所以写不出来,只好藉现成的词藻充充数。这一层容易明白,不用详细说明了。
第二,我以为这还是因为语言文字上的障碍。写一个人物,如鲁智深、如王凤姐、如成老爹,古文里的种种滥调套语都不适用,所以不能不用活的语言、新的词句,实地作描写的功夫。但一到了写景的地方,骈文诗词里的许多成语便自然涌上来、挤上来,摆脱也摆脱不开,赶也赶不去。人类的性情本来多是趋易避难,朝着那最没有抵抗的方向走的;既有这许多现成的语句、现成的字面,何必不用呢?何苦另去铸造新字面和新词句呢?我们试读《红楼梦》第十七回贾政父子们游大观园的一大段里,处处都是用这种现成的词藻,便可以明白这种心理了。
《老残游记》最擅长的是描写的技术,无论写人写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语滥调,总想镕铸新词,作实地的描画。在这一点上,这部书可算是前无古人了。
刘鹗先生是个很有文学天才的人,他的文学见解也很超脱。《游记》第十三回里,他借一个妓女的嘴骂那些滥调套语的诗人。翠环道:
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的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给我听。听来听去,大约不过这个意思……因此我想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
奉劝世间许多爱做诗的人们,千万不要为二十里铺的窑姐所笑!
刘鹗先生的诗文集,不幸我们没有见过。《游记》有他的三首诗。第八回里的一首绝句,嘲讽聊城杨氏海源阁(书中改称东昌府柳家)的藏书,虽不是好诗,却也不是造谣言的。第六回里的一首五言律诗,专咏玉贤的虐政,有“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的话,可见他做旧律诗也还能发议论。第十二回里的一首五古,写冻河的情景,前六句云:
地裂北风号,长冰蔽河下。
后冰逐前冰,相陵复相亚。
河曲易为塞,嵯峨银桥架。
这总算是有意写实了。但古诗体的拘束太严了,用来写这种不常见的景物是不会满人意的。试把这六句比较这一段散文的描写: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见那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个(河)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河面不甚宽,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