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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退的决绝。
可孙原看着这张脸,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这脸……这眉眼……这轮廓……太像了,像得几乎一模一样。可正因为太像了,反而让人生疑。
他想起张角的脸,想起那日在阵前与张角对视时的记忆。张角的眉骨略高,颧骨略突,那是常年苦修、清瘦至极留下的痕迹。而张梁,他曾远远见过几次,那张脸与张角相似,却少了那份清癯,多了几分粗犷。
眼前这张脸,太清癯了。
清癯得像刻意模仿出来的。
孙原伸出手,翻开尸体的手掌。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这是常年握刀握矛的手。可张梁是修道之人,虽也习武,手掌不该如此粗糙。更重要的是,他翻开尸体的左袖,看了一眼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斜斜划过腕骨。
孙原记得,他曾在战报中看过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地公将军张梁,左腕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是幼年时被镰刀割伤的。这消息来自一个投降的黄巾头目,作为辨认张梁的凭证,被记录在案。
可眼前这道疤,太新了。
虽然刻意做旧,虽然用血污遮掩,可孙原看得分明——那刀口边缘太整齐,不是陈年旧伤自然愈合的痕迹,而是近期用刀划出,再刻意揉搓、涂抹,伪装成旧疤的模样。
替身。
这是替身。
孙原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查看。尸体的脸,仔细看,眉眼间有易容的痕迹——那眉毛是粘上去的,眉形和张梁一模一样,可粘得太牢,战死之后,汗水血水浸泡,边缘微微翘起。那颧骨处,似乎垫了什么东西,让脸颊显得清瘦。
不是张梁。
战死的不是张梁。
那真的张梁呢?还有张宝呢?他们在哪?
孙原蹲在尸体旁,望着这张伪装的脸,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攻城前的情报:张梁率残部死守广宗,张宝在城外下曲阳,互为犄角。广宗城破前,下曲阳仍在激战,张宝被董卓部牵制,无法来援。
可如果张梁早已逃了呢?
如果城破之前,张梁张宝就已经金蝉脱壳,留一个替身在这里送死,吸引官军的注意力,他们自己却……
逃去哪了?
去下曲阳?还是去更远的地方?是继续聚众反抗,还是隐姓埋名,等待时机?
孙原缓缓站起身,望着那张伪装的脸,望着那些死去的黄巾士卒,望着这座残破的祠堂,沉默了许久。
这些死去的黄巾士卒,他们知道吗?知道自己拼死护卫的,只是一个替身?知道真正的将军早已弃城而逃,留下他们在这里等死?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不管知道不知道,他们都死了。死在这座祠堂前,死在这个替身身旁,用自己的尸体,为那个替身做了最后的护卫,也为真正的张梁,做了最后的掩护。
孙原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甚至不是被欺骗的羞辱。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他想起了张角。
那个在阵前召唤雷电、让天地变色的人,那个让他几乎在恐惧中崩溃的人,那个最后油尽灯枯、吐血倒下的白发老人。
张角死了。
可他的兄弟,还活着。
张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召唤三道天雷,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掩护他的兄弟突围,为的是让他们活下去,为的是让太平道还有火种,还能延续。
那三道天雷,不是劈向孙原的,是劈向所有人的——劈开一条生路,让张梁张宝可以趁乱逃走。只是孙原恰好站在那条路上,恰好成了那道天雷的目标。
张角在阵前望着他的那一眼,不是惊讶,不是敬佩,更不是不忍。
那是——歉疚。
“对不住,你挡了我的路,我只能劈你。”
仅此而已。
孙原站在夜风中,望着那些尸体,望着这座残破的祠堂,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想起那日雷光中的绝望,想起那种在天威面前的无力和恐惧,想起自己跪在战车上、七窍流血却仍不肯倒下的执拗。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与张角的对决,是他用意志扛住了天地之威,是他在那一刻证明了自己。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对决。
那只是张角在拼命,拼命为他的兄弟打开一条生路。而他孙原,只是恰好站在那条路上,恰好成了那块拦路的石头。张角劈他,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挡了道。
就像人走路时,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一样。
如此而已。
多可笑。
多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