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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从后山下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杨青还在竹林外等着,背着手,望着山下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快步迎上前去:
“府君?”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青看着他,看见他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神情,看见他眼里那比来时更深邃了些的东西。他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来到学府的另一侧。那里有几间小小的院落,是女学生们居住的地方。李怡萱便住在这里。
杨青在一个院门前停下,轻声道:“府君,李姑娘就在里面。学生先告退了。”
孙原点了点头,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几株菊花正在开放,黄的白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一个少女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正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读书。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有一丝孙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忧伤,不是愁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成熟了许多的神情。那神情,几个月前还没有,如今却有了。
“哥哥!”李怡萱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你怎么来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她跑过来,跑到一半,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惊着他,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扑上去的人了。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比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怜惜。
“来看看你。”他说,“在学府里可好?”
李怡萱点点头,拉着他在廊下坐下。她的手很凉,抓着孙原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她把那卷竹简收好,放在一旁,然后看着孙原,眼睛亮亮的:
“哥哥,我今天听凌先生讲课了!”
孙原微微一怔:“凌先生?”
李怡萱用力点头:“嗯!凌先生可厉害了。他讲的课,好多人都听不懂,可我觉得……我觉得我能听懂一点点。”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得意。那得意里,带着一丝炫耀,像是在说:哥哥你看,我厉害吧?
孙原看着她,忽然问:“凌先生讲的什么?”
李怡萱想了想,道:“讲的是《尚书》里的《尧典》。可凌先生讲的和别人讲的不一样。他说,《尧典》里那些话,不是尧舜那时候的人写的,是几百年后的人写的。他们写这些,不是为了记历史,是为了说他们自己想说的话。”
她顿了顿,又道:“凌先生说,读经不能光读,要想着写这些的人当时在想什么。他还说,经书里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要看你会不会分辨。”
孙原沉默了。
他想起了凌硕为方才说的话——“书上的东西,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他看着李怡萱,看着她脸上那种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她长大了许多。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叫“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她已经能听懂凌硕为讲课了。
“怡萱。”他轻声唤道。
李怡萱看着他:“嗯?”
孙原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李怡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天真,无邪。
“哥哥,你是不是担心我?”她问。
孙原点了点头。
李怡萱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哥哥,我没事。我在这里很好,读书,写字,听先生们讲课。杨公子常来看我,问我有缺什么没有。郭夫子、张祭酒他们也都照顾我。我想……我想多学一点东西。将来,也许能帮上哥哥。”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孙原,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妹妹看着哥哥的目光,也是一个孩子看着大人的目光,可又不止这些。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好。”他说,“你好好读书。将来,哥哥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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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孙原准备离开了。
李怡萱送他出来,一路送到学府门口。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怕他走得太快会扯着伤口。
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一身儒衫,手持竹杖。他身后站着几个中年人,有穿儒服的,有穿褐衣的,都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杨青快步上前,低声道:“府君,郭夫子、张祭酒他们都来了。”
孙原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向那老者深施一礼:
“晚辈孙原,见过郭夫子。”
那老者正是郭蕴。他微微侧身,不受孙原全礼,道:“府君折煞老朽了。府君为魏郡百姓呕心沥血,老朽等理当拜谢才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身上,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温和,却让孙原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他身后几人也都纷纷见礼。
孙原一一还礼。他知道这几人是谁——郭蕴、胡昭、张臶,都是当世名士,隐居在这丽水学府,教书育人。平日里,他想见一个都难,今日却一齐来送他。
张臶是学府的祭酒,掌管学府事务。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君身上有伤,本该早些歇息,老朽等本不该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