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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们被那些小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逼得活不下去。
而他,自以为在救他们的人,却连那些小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还有一个问题。”
孙原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请先生明示。”
中年人道:“你太随和了。”
孙原一怔。
中年人继续道:“老夫听说,你和下属以朋友相称,从不摆太守的架子。你让他们叫你‘孙兄’,让他们随意进出你的住处,让他们和你平起平坐。你以为这是亲近,这是推心置腹。”
“可你知道吗?为上位者,必须有威严。”
“没有威严,就没有权威。没有权威,就没人怕你。没人怕你,你的话就没人当真。你定下的规矩,他们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就不遵守。你发了脾气,他们觉得你是在闹情绪;你下了命令,他们觉得你是在提建议。”
“下属需要的是敬畏,不是亲近。你可以待他们好,可以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可你必须让他们知道,你是太守,他们是下属。尊卑之分,不可逾越。”
孙原沉默了良久。
他的手指松开了衣袖,那衣袖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他看着那皱巴巴的布料,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轻声道:
“先生教诲,晚辈铭记。”
中年人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敬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中年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孙原沉默着,也端起茶碗。那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还是慢慢喝完。凉意从喉间滑入,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甘甜。
放下碗,他忽然问:“先生可认识卢植卢尚书?”
中年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回忆,像是感慨,也像是一种淡淡的、遥远的温暖。
“卢子干?”他轻声道,“那是老夫的师弟。”
孙原愣住了。
中年人看着他,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曾师从扶风马季长先生。马门弟子千人,能入室者,不过十数。卢植是一个,郑玄是一个,老夫……也算一个。”
孙原心中一震。
马融!
那是当世经学宗师,名满天下,连天子都要敬他三分。他的弟子,卢植、郑玄,哪一个不是当世大儒?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竟然是马融的弟子?
他忽然想起杨青说的话——“郭夫子对凌先生执弟子礼”。
原来如此。
孙原起身,退后一步,郑重拜倒:
“晚辈不知先生竟是马门高弟,多有失礼。”
凌硕为摆了摆手:“起来吧。老夫在这里,就是一个教书的,不是什么高弟。”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孙原起身,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恭敬了些。不是刻意,是自然而然。
凌硕为看着他,忽然问:“府君读什么书?”
孙原道:“晚辈少时读过《左传》《尚书》,也读过孙吴兵法。”
凌硕为点了点头:“《左传》好,《尚书》也好。可你知道,那些书里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孙原一怔。
凌硕为继续道:“《尚书》里说尧舜禅让,可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后的人写的?《左传》里说春秋旧事,可你知道左丘明亲眼见过多少?书上的东西,可以信,但不能全信。你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后人附会的,哪些是当时人故意写的。”
“你读孙吴兵法,学的是一将之智,幕僚之谋。可你知道吗?真正的治理,不是靠智谋,是靠亲力亲为。你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问,亲自去走,亲自去体会。你不亲眼看见那些小吏是怎么欺压百姓的,你就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你不亲耳听见那些百姓是怎么骂你的,你就永远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凡事亲力亲为,方有威严。”
孙原沉默良久。
他的眼睛望着那茶碗,望着碗底残留的茶水,望着茶水里倒映出的天光。那天光很淡,透过竹叶,落在碗里,晃晃悠悠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硕为,深深一揖:
“先生今日之言,晚辈铭记于心。”
凌硕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去吧。那个姓李的小姑娘,还在等你。”
孙原起身,告辞。
走出竹林,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茅屋隐在竹影深处,看不见了。只有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之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凌硕为说的那些话——离得太远,没有威严,凡事亲力亲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净,没有茧,没有伤,不像是做过事的手。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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