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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破铲,一下一下,挖得很慢,很用力。她不说一句话,只是挖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照在她那双握着铲柄的手上。那双手有很多茧,是干惯了活的手。
坑挖好了。
她们把老人放进去。
女孩蹲在坑边,望着那张灰败的脸,望着那个她叫“阿翁”的人。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
然后,她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在老人身上,落在那张灰败的脸上,落在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身上。她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了他。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坟包,和周围的那些一样,密密麻麻,不起眼。
女孩站起身,对着那个坟包,磕了一个头。
她磕得很慢,很重。额头触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磕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然后,她跟着心然,走了。
一路上,她没有回头。
心然说完,沉默了。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的白衣上,洒在她平静的脸上。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孙原也沉默了。
他望着竹林深处,望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一片在月光下摇曳的竹影。他想着那女孩蹲在坑边的样子,想着她填土的样子,想着她磕头的样子,想着她一路上没有回头。
他想着她说的话——“阿翁说,让我活着。可我不知该怎么活着。”
他想着她说这话时的眼睛——那双空空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心然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翻涌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却让孙原心里一暖。
过了很久,孙原才轻轻开口:“她多大了?”
心然道:“十五。”
孙原沉默了。
十五岁的小女孩,换做士族商贾之家,只怕已经嫁人了。这年纪,比李怡萱还小两岁。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药神谷里读书、写字、配药、吃药。他不知道什么叫做“阿爹跟着张角走了,没回来”,不知道什么叫做“阿娘去年冬天没了”,不知道什么叫做“阿弟饿死了”,不知道什么叫做“阿翁刚死在伤兵营里”。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早就没有名字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不知该怎么活着”。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清韵小筑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女孩,一个不知道该怎样活着的女孩。
而他,是太守。
是那个应该让百姓活下去的太守。
可他连一个女孩该怎么活着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心然看着他,看着他蜷缩的身影,看着他埋在掌心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握着他的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溪水上,洒在竹叶上。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孙原才抬起头。
他看着心然,轻声道:“阿姐。”
心然看着他。
孙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那双一直握着他的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笑。
心然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打算几时和怡萱完婚?”
孙原愣住了。
他望着心然,望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月光下,他的脸忽然有些热。
他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攥着衣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那衣袖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一样。
“阿姐……”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发涩。
心然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怎么?”她问,“没想过这事?”
孙原沉默了。
想过吗?
想过。
可那都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得像是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他才十八岁,到魏郡才七个月,经历了那么多事,那么多生死,那么多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完婚?
他忽然想起李怡萱的脸。那张清秀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声甜甜的“哥哥”。她是他的义妹,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他护着她,照顾她,让她读书,让她长大。
可完婚?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心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慌乱。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慢慢想。”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向竹舍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望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少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溪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然看了他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进竹舍。
门轻轻关上。
孙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洒在他紧抿的嘴唇上。风吹过竹林,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