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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邺城东门。
左丰的队伍,还有三日就要到了。
消息已经传遍了邺城。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天子派使者来查孙原,是因为孙原在魏郡招降纳叛,心怀不轨。有人说孙原要倒霉了,左丰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也有人说,孙原是个好官,天子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说什么的都有。
孙原坐在郡府的后堂里,听着窗外那些议论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这几日魏郡的政务汇总。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心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不担心么?”她问。
孙原摇了摇头:“不担心。”
心然没有再问。她知道他的性子,他说不担心,就是不担心。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的枯叶。那些叶子打着旋儿,飘飘荡荡,不知落向何处。
孙原放下竹简,望着窗外那片天。天很灰,很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阿姐,”他忽然说,“你说,左丰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然想了想,道:“听说,是个小人。”
孙原笑了:“小人。是啊,小人。可小人,也有小人的活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收了赵忠的东西,不敢不收。他奉了天子的旨意,不敢不奉。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心然没有回答。
孙原继续道:“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棋子。天子手里的棋子,赵忠手里的棋子,朝堂上那些人手里的棋子。谁赢,他就向着谁。”
他看着心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不怕他。”他说,“因为他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看我的。看我值不值得天子保。”
心然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
她的手也很凉。
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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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一,伤兵营。
孙原又来了。
他走进营门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冬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氅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狼狈得很。
营门口的老卒看见他,吓了一跳,慌忙要去找伞。孙原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走进营房,里面的伤兵们都看着他。有人认出他来,挣扎着要起身。孙原按住那个人的肩膀,轻声道:“别动。”
那伤兵望着他,眼眶红红的。
孙原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小屋。
林紫夜站在门口,看见他那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那皱眉比平时深了些,深得孙原一眼就看见了。
“你怎么不打伞?”她问。声音还是那么淡,可那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孙原笑了笑:“忘了。”
林紫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从屋里拿出一条干布,递给他。孙原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那布上有药味,很浓,可他不在乎。
林紫夜又取了一件干衣裳,递给他:“换上。”
孙原摇了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干了。”
林紫夜看着他,那目光冷冷的,冷冷的,冷得孙原只好接过衣裳,去里间换上。
那衣裳是林紫夜的,有些小,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可暖和。他穿着那件衣裳走出来,林紫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孙原看见了。
他在矮凳上坐下,望着林紫夜。林紫夜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案前,继续分拣那些药材。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的雨声。那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棂上,打在竹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过了很久,林紫夜忽然开口:“左丰快到了。”
“嗯。”
“你不怕?”
“不怕。”
林紫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孙原笑了:“怕的。怕很多事。只是这件事,不怕。”
林紫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孙原看不懂的东西。
“你怕什么?”她问。
孙原想了想,说:“怕他们活不下来。”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细细密密的雨,望着那灰蒙蒙的天。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那些伤兵,那些俘虏,那些放回去的人。我怕他们活不下来。我做了那么多事,放了那么多人,给了那么多粮,要是他们还是活不下来,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紫夜沉默了。
她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件穿在她身上刚刚好、穿在他身上却绷得紧紧的衣裳。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他们会活下来的。”
孙原看着她。
林紫夜说:“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他们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