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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直气壮,那眼睛里的光。他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知道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郭嘉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的天。天很灰,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枯草,只有那一望无际的荒凉。
人心不如水。水至少是诚实的,你扔一块石头进去,它就会起涟漪,你搅一搅,它就会浑。可人心呢?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不知道它在藏什么。你以为它是清的,可它底下,全是淤泥。
马车继续向前,邺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郭嘉望着那座灰蒙蒙的城,望着城墙上那些模糊的垛口,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等回去了,见到孙原,他该说什么?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能把今日看到的这一切,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因为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而有些人,不值得知道真相。
车厢里,李怡萱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她重新变成了那个乖乖巧巧的李怡萱,那个在孙原面前轻声细语的妹妹。
她整了整衣襟,把那些褶皱抚平,把那些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她对着车壁上那块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样子。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郭嘉看着她在黑暗中整理自己的模样,看着她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擦去,看着她把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的故事,说的是泉水干了,两条鱼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湿气,互相用口水润湿对方,苟延残喘。可这样的相守,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可人呢?人连相忘都做不到,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郭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想着他坐在后堂里望着窗外的样子,想着他说“怡萱是我妹妹”时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那冷像是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从心底爬上来,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窗外,邺城越来越近了。城墙上的垛口清晰可见,城门外的百姓来来往往,卖菜的、赶车的、挑担的,都是些为了一口饭奔波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麻木,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平静。他们不会去想人心是什么,不会去想真情是什么,他们只想今日能不能多卖一把菜,明天能不能多挣几个钱。他们比那些读书人、那些名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活得简单得多。也活得干净得多。
郭嘉睁开眼睛,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嚼着一把沙子。
人心不如水。水至少知道往低处流。人呢?人往高处走,走到高处,就看不见低处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