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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青羽,你还记得吗?当年在雒阳,我们一起喝酒,一起骑马,一起在太学里听卢博士讲经。那时候你刚来雒阳,什么都不懂,连进贤冠都戴不正。是我帮你戴正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布下的那颗潜龙。”
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公路,那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袁术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青羽,我不想跟你为敌。可叔父之命,我不能违。袁氏四世三公,我是袁家的人,我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原沉默了。
他看着袁术,看着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酒杯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蜿蜒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公路,”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袁术看着他,愣了一下。
孙原端起那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酒液映着烛光,琥珀色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袁术。
“公路,这一杯,我敬你。敬我们当年的交情。”他说,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以后如何,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袁术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他也端起酒杯,和孙原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连上了。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孙原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火。他的身子不好,然姐不让他喝酒,可这一杯,他不能不喝。这是规矩,也是礼数,更是一份旧谊。
袁术放下酒杯,看着孙原,忽然说:“青羽,你回去吧。我会告诉叔父,说你的病还没有好,不能见客。说我见不到你,说虎贲营的事,要等你病好了再说。”
孙原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公路,谢谢你。”
袁术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不想跟你为敌。青羽,你知道吗?在这世上,能让我袁公路真心实意叫一声‘朋友’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孙原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冲袁术拱了拱手。“公路,保重。”
袁术站起身,还了礼。“青羽,保重。”
孙原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过中庭,走过前院,走出驿馆的大门。
门外,然姐站在马车旁,一袭白衣,在雪地里像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她看见孙原出来,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孙原说。
心然点了点头,扶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孙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渊渟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袁术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袁术不是坏人,袁术只是身不由己。他是袁家的人,是袁隗的侄子,是这盘棋里的另一颗棋子。他不想跟孙原为敌,可他不能违抗叔父之命。
这就是这世道。你以为你是自己,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一颗棋子,被人推着走,被人摆来摆去,没有选择。
孙原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累。那种累,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看不见,可扎得人疼。
“然姐。”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沉闷。
心然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淡淡听着。
“袁公路说,他不想跟我为敌。”
心然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你呀,还是心软了。”
孙原微微一怔,看着她。
心然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在看外面的雪,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袁术说他不想与你为敌,这话不假。可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单单是不想。他在看你的反应,在掂量你的态度,在估摸你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韧性。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酒喝得急,话也说得快,可他的手——他倒酒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一个真正心乱的人,手会抖的。他的手没有。”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看见了袁术发红的眼眶,只听见了袁术说起当年在雒阳的事,只感受到了那份旧谊的重量。可然姐看见了别的——那些他忽略了的、藏在酒气和话语底下的东西。
心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两汪潭水,看不见底,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青羽,袁家四世三公,一百七十年的根基,门生故吏遍天下。袁术是袁逢的儿子,是袁隗的侄子,是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的人。他会演戏,他身边的人都会演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