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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多损伤(2/4)

流华录  | 作者:清韵公子|  2026-10-02 23:02:05 | TXT下载 | ZIP下载

看着自己膝前那片被血浸透了又冻硬了的泥地。

今天他们去烧粮仓的那个集子外面的土墙根下埋着他的人。那些人在矮墙前面倒下去,他带人去抢尸的时候已经冻硬了,掰都掰不直。他们各营各曲各队在太平道的教义里是生死都没有归路的兄弟,活着的时候同锅吃饭,死的时候同穴埋土。那些人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看见的不是家乡不是亲人,是老营集那堵烂泥糊的土墙和土墙后面那几间漏了顶的草房。明明只想活着,活着就那么难么。

杨奉趴在营帐前的泥地上杀了一个赵家坞的部曲,死之前对他说了四个字:“太平将至。”

握着刀的手还没有松开,人已经凉透了。杨奉看着他的脸——不像三十多岁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又粗又黑地从腮帮子上冒出来。

杨奉把刀从他手里掰开,把尸体拖到院墙根下和其他阵亡的弟兄们并排摆好。他蹲在赵家坞院墙根下歇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赵家坞下了几天几夜的雨,地面上一片泥泞。杨奉带着他的兵从围墙外头翻进去的时候脚底全是泥,好几个人从墙头上滑下来摔断了腿。墙头上的赵家部曲用钩镶的钩子扎杨奉手下兵的肩膀,活活钩进肩胛骨里再把从墙头上拽下来。

杨奉往上爬的时候一样滑了手,他的络腮胡子糊满了泥浆和血。他用牙齿咬住矛杆借用上臂的力量把自己翻上墙头——他的牙到今天还酸着。

最后一批粮草从赵家坞的谷仓往外搬,杨奉站在谷仓门口清点数量。赵家坞的地窖里还有几坛酒,他的兵搬完了粮从地窖里抱出来几只粗陶酒坛子往牛车上摞。

杨奉抬手给了那兵一巴掌。“粮还没运完就搬酒?运完了酒有的是——粮要是运不回去,你喝什么?喝西北风吗?”

那兵捂着脸退下去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吭声。杨奉看着那个兵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地搬完最后几袋黍米,然后抱着酒坛子往车上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赵家坞的坞主赵桓被五花大绑绑在牛车后面跟着队伍往回走。他在泥地里走了十几里路,鞋走掉了,脚底板在冻土上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泥水里印出一个血红的脚印,脚印一落地就被后面的人踩乱了。

杨奉从马背上解下皮囊喝水的时候,赵桓从牛车后面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是一种空洞的绝望,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门口被人强行带走的时候看着最后一眼的家的方向时眼睛里面会有的那种光——全都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杨奉把水囊挂在马鞍上策马往前走。他头也不回。今日你是赵家坞主尚能苟活,明日我便连这牛车也未必有份,这世道,谁又比谁强多少呢。

张白骑的左翼残部在入夜之后又饿又疲。

他的营帐扎在一截干涸了很久很久的河沟的南岸,河两岸的蒿草被士兵们的营帐和车马踏平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龟裂的河床泥土。他的行军灶架在河床最宽处,灶是临时堆的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灶膛里烧着抢来的枯树枝,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被寒风熄灭。

炊事兵在灶上架了一口大铁锅,铁锅是从哪个被抄的村庄里连同锅铲一起抢回来的。锅底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锅沿缺了好几个口子,好几处裂缝被铜丝紧紧地箍着箍得锅圈都变了形。锅里煮着黍米羹,黍米是今天从赵家坞运回来的,混着碎麦粒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粮。炊事兵拿一把长柄的木勺在锅里搅着,搅得很慢搅得费力,那勺子不是搅勺子舀沉在锅底的那层硬壳。

张白骑蹲在灶边等饭熟。他的铁甲脱了没穿,只穿着一件中衣,中衣是粗麻布的,洗得发了白,后背上有好几个破洞。脸上身上全是血,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已经懒得去碰它了,让它流着吧,反正流也流不死人。

一个年纪不大、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蹲在张白骑右边,捧着一只豁了口子的陶碗等着锅里的黍米羹舀到他碗里去。他的嘴唇发白,手冻得通红,虎口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锅里的黍米粥时那双眼珠子亮得像点了灯。

他是张白骑的族人,从白骑的老家带出来的少年,爹娘都死在去年秋天黄巾军和国郡兵在城外的那场遭遇战里——死在汉军的弩箭下。

张白骑看着那个少年。喉结在脖颈正中上下重重地动了一下。

炊事兵的木勺终于从锅里舀出了第一碗糜粥。他先用粗布垫着手端起来,吹了好几口才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双手捧住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烫得他眼泪都烫出来了,滚烫黏稠的黍米粥糊在舌尖和上颚上烫得舌根发麻,他不舍得吐,鼓着腮帮子在嘴里面搅了两圈咽下去了。

炊事兵的第二碗粥还没有舀出来,坐席前面传来嘈杂的嚷嚷声——不是吵架,是伤员在争夺谁的伤口更重谁应该先领那一碗粥。

张白骑握着木勺搅了一下锅底,锅底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右手在灶边撑了一撑,费了点力气才站起来。左肋伤口上凝固的血痂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又裂开了,血从甲叶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腹侧往下淌。

他把碗递给那个少年兵。

“吃完了给别人也打一碗。”说着转身走回河沟下头岸上自己的帐内。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着身后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说了一句:“给我剩一口就行。”

话音被风卷走了。

夜里风更大了。

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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