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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每隔几步有一只陶盆,盆里烧着湿漉漉的木柴,没有火苗只有浓浓的白烟从盆口往上冒。白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营地间穿行,整座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焦炭和腐肉混和的气味。
张白骑的伤死了。晚饭后他在帐中勉力脱去衣甲,把糊在伤口上的那团黑布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皮肉上揭下来,揭到最后一层时指甲抠进布缝里牵动了伤口凝结的血痂,血从伤口里重新渗出来,几条细细的血线从裂口处沿着腰腹侧边往下淌。
他拿水囊里的冷水浇了一下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在接触到冷水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冷的应激反应。疼他感觉不到了,打了大半天,伤口的神经末梢已经被磨光了。
他从铁甲的夹层里翻出一小包金创药。药的纸包已经皱得快烂了,纸面上有两个模糊的墨字。他把纸包拆开,把灰褐色的药粉倒了一小半在掌心里,药粉有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苦味,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烧成灰之后再混进去几味不知名的草药粉末。他把药粉按在伤口上,用一根干净的麻布条从腰后往前绕了两圈再往后拉了拉打了一个死结。
他靠在帐柱上,脖子窝着,眼睛闭着。呼吸比平时要慢要深。
帐外有人在哭。哭声不大,闷闷的,是捂着嘴在哭的那种闷响。不知道是哪个少年兵,中午还在握刀杀人的那个还活着,到了夜里终于扛不住了,缩在某个不知道能不能避风的帐角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面。
张白骑听到哭声了,没有动,也没有喊人。他太累了,累到连叹气都没力气了。
在营地的西北角,靠近伤兵帐篷的那片空地上,几个老兵围着一只陶盆烤火。
陶盆是从农户家的灶台上卸下来的,不知道是谁家的洗脸盆,盆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盆里的柴火是随军杂役从周围的枯树林里折来的枯枝和干草,一点就着,烧得很快。火烧一会儿就灭了,灭了一会儿又点,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夜。火灭了的时候盆里只剩下几根通红的木炭,炭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地一缩一颤。
一个上了年纪、胡子花白的老兵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盆里的木炭,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他的麻鞋上烧了一个小洞。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越过火光投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旷野。
“明天还打吗?”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之后,拨木炭那个老兵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将军没有下令撤,明天就打呗。从钜鹿打到真定,从真定打到哪里不是打。”
问话的人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火盆边冻得发紫的手。
突然有人指了指伤兵帐篷的方向插了一句:“那边那个被捅穿了肚子的兵是哪一个队的?是我曲部的。我认识他。他去年在钜鹿城外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小腿。今年又被捅了一次肚子。三次了。”
帐内没有回答。只有风在帐外呜呜地吹着,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不会停。有个老兵把手凑到陶盆边,借着那团将熄未熄的炭火照了照自己的手,那手瘦骨嶙峋,虎口上纵横着冻裂的口子和旧的刀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旁边的人没有听真切。
夜半,营帐最深处,靠近中军大帐的那片区域里,有几个老兵还没有睡。
他们围坐在一堆火旁,火堆很小,连个人影都照不全。火堆边丢着几只吃完了糜粥的碗,碗底还剩下几粒黏稠的黍米粒粘在陶釉上被寒风吹了一夜冻得硬邦邦的。
一个老兵在碗底用手指头刮黍米粒往嘴里塞。他刮得很慢也刮得很仔细,把那几粒冻硬的黍米粒从碗底上一点一点地抠下来,搓在指尖上再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鼓动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旁边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老兵用树枝折成的简易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剩下的最后几粒杂粮。
“明天,”那个年轻老兵头也没抬地说,“明天还活着就行。”
一个老兵把自己碗底的粥皮刮干净吃完了,把碗扣在膝盖上,叹道:“吃了这顿,明天的口粮还不知道在哪儿。咱们这些人啊,从钜鹿出来的时候三百多号人,现在还剩几个?一百个么?死的人总比活的多了。能活着就是天德了,别想太远。”
褚飞燕的帐中的灯火亮了一夜。
不是有紧急军情,不是有斥候连夜入帐禀报。是他没有吹灯。
他靠在帐柱上,手边放着那卷记录死伤的竹简,竹简上那片干透了的泥巴渣在竹片缝隙间硌着他的指腹,棱棱角角的。
帐帘被风吹起一角,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布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线。光线从他的手指上划过,从他的膝盖上划过,从他的下巴上划过——在帐中昏暗的灯影里来回游移。
他把那卷竹简拿起来,重新打开。
上面的字他是亲手用毛笔蘸着浓墨一个个写上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深地刻进了竹片的纹理里面。右翼第三曲四号屯阵亡士兵的名册里,有好几个名字后面被他用朱笔做了记号,不是打勾,是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圆圈不大,正好把那个人的名字圈在正中央,像一口小小的井,把人封在了井底。
他认识那个名字下画圈的人。
不是所有的名字他都认识,也不是认识每一个。可是在那些名字里,有的人他能直接和脸对上号,和声音,和从哪里来,怎么跟着他的这些信息一起对上号。
那个人没有名字的后来跟着张牛角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