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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即刻传令,排布后手暗防,层层兜底、步步稳妥:“大营维持原样,灯火、巡防、作息一概不变,不露半分异动痕迹,绝不令黑山哨探察觉端倪。我亲率近卫屯精锐暗中整装、暗藏甲兵,隐匿营中待命。一旦山内传来异动、六骑遇困,即刻驰援接应,绝不留半分疏漏。”
为彻底引开敌方视线、掩去六骑行踪,张鼎再度调遣营中十余精锐侦骑,尽数整装出营,四散奔赴远山各处要道。一行人刻意张扬行踪、策马扬尘,佯装大范围探查敌情的姿态,动静分明、声势外显。
十余骑蹄声错落奔腾,扬尘而出,瞬间牵动黑山外围所有哨探的注意力。远近贼军侦骑尽数将目光聚焦于此,无人留意军营偏僻隘口的细微动静,恰好为孙原一行掩去了所有行迹。
暮色彻底沉落山海,山野青黛尽数融入浓黑。初夏晚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潮润的微凉气息,悠悠漫过山头,温柔却带着几分沉滞的寂然。
军营西侧僻静隘口,无灯火、无巡卒、无人声,四下寂静无声,是整座营垒最偏僻隐蔽的角落。
六道黑影趁夜色悄然翻身上马,落骑轻盈无声,身姿压低、气息敛尽。众人未披甲胄、未携重刃,只在腰间暗藏短刃,极简极隐、不露锋芒,彻底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孙原端坐马背,身下所乘,正是昔日袁术赠予的千里良驹绝影。
绝影通体乌黑无杂色,皮毛在暗夜里泛着一层细腻温润的柔光,筋骨匀称、身姿矫健,静立时沉稳敛势,全无寻常骏马的躁动不安。此马骨子里藏着天生烈性,经名家严苛训养,通人性、知进退,寻常静守沉稳,一旦奔腾,便是绝尘千里、无人能及。
孙原自幼埋首书卷、研习医术,半生居于清静之地,素来不曾习过骑射武备。他身形清瘦、体质偏弱,身有痼疾,体魄远不及常年征战的军旅将士强健。初上马背尚可勉强稳住身形、缓步慢行,可不过数里,坚硬的马背反复摩擦大腿内侧,细密的灼酸胀痛层层蔓延开来,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他不敢随意颠簸失态,只得绷紧腰腹、稳住身形,强行压制肢体的酸软疲惫。四肢渐渐僵硬滞涩,气血运行不畅,周身泛起沉沉倦意。无奈之下,他只得暗自凝神静气,缓缓运气疏通周身经络,一点点舒缓酸胀僵硬的筋骨,勉强维持平稳姿态,不露半分狼狈。
郭嘉策马并行身侧,目光余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将他细微的隐忍克制、肢体的僵硬疲惫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戏谑的笑意,语声轻缓温和,不带嘲讽,只含几分熟稔调侃:“你这体魄,倒是比我这常年闲散慵懒之人还要孱弱。也难怪自出药神谷以来,你一路皆是马车代步,不耐奔波劳碌,更受不住马背颠沛之苦。”
孙原闻言,无奈苦笑一声,气息微喘,语声坦然温和,无半分窘迫自卑:“我自幼只知读书行医,从未涉猎骑射武备。如今能稳稳端坐马背,不被颠落摔伤,已是万分侥幸,哪里敢奢求驰骋自如。”
说话间,他抬手,掌心温热轻柔,缓缓贴在绝影脖颈之上,指尖细细摩挲着马颈细腻顺滑的皮毛。动作熟稔温柔,是日复一日悉心照料、轻声絮语养出的熟络与亲近。
他素来善待营中牲畜战马,粮草足额、照料尽心,待绝影更是格外用心。闲暇无事,他常会独自立于马厩,对着骏马轻声闲谈琐碎心事、山野见闻。久而久之,这匹烈性难驯的神驹,早已全然熟悉他温润平和的气息,彻底接纳了这位主人。
此刻绝影似是清晰感知到他身躯疲惫、心绪温软,原本可扬蹄疾驰的步伐悄然放缓。蹄声落得轻稳柔和,每一步落地都刻意卸去颠簸力道,温顺体贴、敛尽烈性,只为让背上之人少受几分劳碌之苦。
郭嘉看得真切,低声浅笑道:“世人皆知绝影烈性傲骨、难驯难制,唯独对你温顺迁就、百般体恤。可见千里神驹亦知人心,晓得你性子太过良善,不忍让你受累颠沛。”
前方开路的太史慈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炬,死死紧盯前方幽深山路,全程戒备无懈。听闻身侧对话,他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僵,下颌收紧,极力忍住唇边笑意,不敢出声失礼。身后三名轻骑射手亦是双唇紧抿,眼底藏着浅淡笑意,人人严守行伍、屏息静气,专注前路警戒,不敢有半分懈怠。
六人一路轻行,蹄声轻缓细碎,刻意避开山间主道、绕开明处哨点,沿着偏僻小径迂回前行。夜色愈深,山道愈发幽深崎岖,两侧林木枝叶交错缠绕,遮断所有残余天光,林间昏暗难辨、暗影重重。唯有晚风穿叶而过,簌簌轻响,衬得山林愈发空寂幽深。
郭嘉望着孙原清瘦隐忍的侧影,眼底戏谑笑意渐渐褪去,心底漫起一层深沉思虑。
孙原为人太和至善,待人接物宽厚包容、无棱无锋,素来不施苛政、不立威严。虎贲营之所以军纪严明、从无乱象,并非依仗孙原的威慑管束,全然靠着张鼎铁血治军、严谨规整,再加营中士卒皆是帝都良家子弟、根基端正、自律守礼。
可慈不掌兵、善不立威,终究是乱世立身的至理。孙原这份过于温善的性子,此刻时局平缓、无需强硬立威,尚且无碍。可来日若身居高位、执掌重权、统领大军征战四方,这份无棱角的宽厚善意,必然会成为立身桎梏、致命隐患。
只是时机未到、局势未明,多余规劝皆是空言。郭嘉心底了然,悄然缄默,只静静随行护持,静待天时变局。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