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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不存刻意讨好,全然是连日贴身照料,看尽他病弱模样生出的真心挂念。
孙原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
“你说得是。”
他目光淡淡落在她清秀温顺的侧脸,平静回望,无深究、无审视、无试探。连日相处,他早已察觉这少女异于常人。太过沉稳内敛,太过通透克制,言行举止全然不似寻常侍女,眼底藏着远超年岁的沉静。
可他从不愿以恶意揣测人心。
乱世流离,人人皆有身不由己的难处。只要她安分守礼、未曾为恶,便无需苛责深究。人心繁复,未必处处藏祸,未必所有隐忍,都是暗藏图谋。
“你在董府,日日侍奉小姐起居,平素应当极少出门奔波吧?”孙原随意寻了话头,语气松弛,如同闲来闲谈家常。
董真微微垂眸,指尖轻抵袖口,语声平稳无波。
“是。府中规制森严,内院女眷极少外出。小女子自小入府,终日只打理内院琐事,侍奉小姐起居读写,眼界狭隘,从未见过这般壮阔军营气象。”
她应答分寸得当,不夸大、不遮掩,如实道出世家府邸的常态,悄悄避开了自己私自出逃的隐秘。不刻意遮掩破绽,也不主动吐露实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孙原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骠骑府规矩严谨,内外有别、尊卑有序,本就是世家常态。此番随军出征,军中风霜粗砺,比起府邸的安稳安逸,自然辛苦许多。”
他语气里带着浅浅体恤,无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单纯体谅她骤然远离安稳府邸、流落陌生军营的局促与不易。
董真心底轻轻一颤。
旁人见她流落军营,只当是机缘落脚、侥幸安生,无人体恤她仓促出逃的慌乱,无人知晓她背离府规的忐忑。唯独孙原,寥寥数语,便看透她境遇的落差,懂得她身处异乡的窘迫。
她喉间微涩,依旧稳稳垂首,轻声应道:“乱世行路,安稳已是难得,谈不上辛苦。”
这句应答发自心底,无半分虚言。
若是不曾出逃,她依旧困在森严府邸里,被层层规矩束缚,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琐事,活得循规蹈矩、身不由己。此番阴差阳错滞留虎贲营,虽身处暗流棋局,却得了几日难得的清净安稳,窥见了从未见过的坦荡风骨。
帐外风声掠过旗幡,带出绵长轻响,断断续续传入帐中。
孙原抬眸望向帐门,静静听着外头风声,淡淡开口。
“近日前线战事僵持,黑山军屡退不进,却始终不肯彻底溃散。董将军重兵压阵,连日鏖战,想来也是身心俱疲。你家小姐随军在营,此番征战奔波,应当也受了不少辛苦。”
他提及董重与董家小姐,语气平和中正,不挟派系偏见,不谈战局纷争,只论征战劳苦、世人不易。
董真闻声,心神悄然收拢,不敢有半分失态。
“小姐自幼体弱,不耐风霜。此番随军,多是车马代步、帐中静养,倒无太多劳碌。只是军中不比府邸安稳,终日伴着杀伐肃杀,终究难以心安。”
她言语极为谨慎,只淡淡谈及小姐日常状态,绝不触碰军机要务、派系动向,不透露半分有用信息。历经多年府邸周旋,她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身在虎贲主营,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孙原听出她言语间的审慎,并未继续追问。
他素来不喜追根究底、强人所难。人人心底皆有隐秘,各有分寸尺度,不必逼迫他人撕开伪装、袒露心事。
“战局不会长久僵持。”他语声轻缓,语气笃定淡然,“待秋日深寒,山路封阻,粮草转运艰难,双方自会收兵休整。届时道路通畅,你便可安心归府。”
又是一句安稳许诺,平平淡淡,却字字落地,踏实恳切。
董真抬眸望他,眼底情绪微微翻涌,又被她迅速尽数压下。
她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怯意。
怕战局落幕、道路通畅之日,便是她起身离去之时。
短短数日朝夕相伴,这座清冷营帐、眼前温良少年、帐中安稳氛围,早已悄悄成为她乱世浮沉里最珍贵的慰藉。她心底悄然生出贪恋,贪恋这份无算计、无苛责、纯粹安稳的相处。
可她清清楚楚知晓,这份贪恋虚妄又危险。
她身份微妙、处境尴尬,本就是军营多余的外人,早晚要抽身离去。若是迟迟不肯释怀,只会深陷牵绊、自寻烦恼,甚至有可能牵连旁人、滋生祸端。
她敛尽眼底所有心绪,轻轻躬身行礼。
“一切但凭使君安排。”
姿态温顺守礼,分寸丝毫不乱,将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尽数藏回沉稳内敛的皮囊之下。
二人轻声闲谈之际,帐外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带着文职属官的恭谨克制,与武卒的粗重仓促全然不同。
脚步声在帐外稳稳停住,随即响起亲卫低稳的通传声。
“启禀公子、先生,外郡文书递至,各州秋收灾情、粮储核册尽数汇总,另有朝堂新近传下的征调诏令,需即刻呈阅。”
孙原闻声,眸中残留的病倦慵懒稍稍褪去,添了几分理事的清明。
卧病多日,军中民政、朝堂政令积压颇多,虽有奉孝与张鼎代为处置,可核心要务终究需他亲自定夺、逐一过目。
“呈入帐中。”
他语声依旧温和,却平添几分主事者的沉稳威仪。
帐帘被轻轻掀开,微凉晨风顺势灌入,撩动帐内垂落的素色帐布,漾开轻柔浮动的弧度。两名文职小吏依次入内,一人捧着厚厚一叠竹编简册,一人手持卷束纸诏,身姿恭谨、步履轻缓,唯恐惊扰了帐中静养的氛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