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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天光便一层层漫落下来。
秋日的日光远不及盛夏炽烈,薄薄一层覆在连绵军帐上,慢慢烘散昨夜积攒的潮气。营区泥地依旧沁着微凉湿润,被往来士卒的靴底碾出错落浅痕。风掠过营盘,卷起细碎尘土,悠悠扬扬,飘向远处静立的岗楼。
偌大的虎贲主营,缓缓醒透。
各帐次第掀开帘幕,晨起操练的呼喝、甲叶轻擦的细碎声响、炊帐釜鼎翻滚的鸣沸,种种动静交织错落,不喧不躁,反倒衬得整座军营井然有序,满目安稳肃整。乱世颠沛里,这般日复一日的规整与平静,本就是极为难得的光景。
唯独静养大帐,还留着晨间独有的清寂。
帐顶缝隙漏下几缕疏淡日光,斜斜划破帐中沉敛的空气,在地面毡席投下细碎明亮的光影。燃了一整夜的雁鱼灯已然熄灭,案角灯盏残油凝凉,灯芯余烬泛着浅白,静静搁置,无人惊扰。药炉炭火早已燃尽,陶壁凝着一圈浅淡药垢,残余的苦涩药气淡了大半,混着晨间通透的风,再无往日沉滞压人的闷意。
孙原半倚软枕,静静调息。
一夜静养下来,他脸上浓重的苍白已然褪去,肌理间透出病后初愈的通透薄润。唇瓣不再干涩泛白,眉眼堆叠的倦意也疏淡许多,只是久病耗损的虚乏深植骨中,不敢轻易动弹。他身形本就清瘦,衣料覆在肩头略显空荡,一身素色中衣贴合身形,领口端正规整,即便卧病在榻,也始终守着自持端正的性子,不见半分潦草松懈。
双手轻叠覆于腹间,指尖松弛,伴着绵长匀净的呼吸,一点点疏导体内残存的滞涩气血。高热褪去后,经脉再无焦灼燥热之感,只剩四肢百骸浅浅的酸软,不急不缓,绵长萦绕。
帐中极静,唯有他清浅的呼吸,悠悠起落。
董真立在榻边半步之遥,垂眸静立,身姿安稳。
天光落满她的发鬓与肩头,洗去昨夜灯火晕开的柔暖,将素衣最本真的灰白质感尽数衬出。她发鬓梳得利落整齐,无半点华贵簪饰,仅一根素木簪稳稳束起发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穿帐微风轻轻拂动,添了些许鲜活气息。往日时刻紧绷、恭谨刻板的姿态,在透亮天光里悄然松弛,褪去了全然蛰伏的拘谨。
她目光垂落身前地面,澄澈温顺,看着全然安分守礼,心底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复。
昨夜孙原那句许诺,轻轻悬在心头,久久不散。她自幼随董府女眷随军辗转,看遍军营凉薄、权贵寡情。世人立足军中,眼里唯有战局利弊、权势得失,底层人的流离困顿、前路归途,从来无人过问,更无人放在心上。
可孙原不一样。
他自身尚在病中,体虚气弱、心神耗损,本该自顾静养,却依旧记挂着她这无名侍女的前路,费心为她筹划归途,许她安稳归府。这份细碎温柔,无功利牵绊,无笼络算计,纯粹得让人心底发烫。
董真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碾过布料粗糙的纹路,细微动作藏得极深。她常年克制心绪,早已习惯敛尽情绪、不动声色,可连日朝夕相处,心底层层叠叠的戒备,终究被这份真切细碎的温柔,一点点消融。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细究。
她私自离府、出逃在外,本就身带过错,滞留军营更是处境微妙。虎贲与骠骑两军立场纠缠、暗流暗涌,她夹在中间,步步如履薄冰。一旦心绪纷乱、心生偏倚,便是自取祸患。
可越是强行压制,心底那份动容,便越是清晰刻骨。
榻上少年,不恋权势锋芒,不好杀伐立威,身处乱世棋局中央,却始终守得本心澄澈,待人处事温厚有度。这般风骨,是她在所有权贵身上,从未见过的通透坦荡。
孙原未曾察觉身侧少女的心绪翻涌,静静调息片刻,待气息愈发匀净绵长,才缓缓抬眼,望向帐外通透的天光。
“今日天色极好。”
他语声清浅温和,褪去了主事的凌厉,也无上位者的疏离,只是病中静养之人随口而生的感慨,松弛又平淡。
董真睫羽轻轻一颤,微微抬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帐外。
晨雾尽数散尽,长空澄澈明净,薄云舒展,慢悠悠浮于天际。远处连山轮廓清晰,秋意浸染草木,却依旧苍劲葱茏。风过林梢,携着山野清润气息入营,吹散连日萦绕军营的肃沉滞闷。
“秋日天朗,确实宜人。”
她轻声应答,语态温顺自然,褪去了昨夜刻意掩饰的怯懦拘谨,多了几分松弛平和。不必时刻紧绷心神伪装弱小,只是单纯附和一句闲谈。
孙原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病中人最是畏寒喜晴。连日被阴寒药气裹着,今日得见天光,连胸口滞涩都松快不少。”
他语速极缓,句句伴着平稳呼吸,不疾不徐。久病体虚,不敢耗气多言,寥寥数语,已是难得的松弛闲谈。
董真静静听着,心底微动。
她见过太多将帅,稍有权势便矜傲自持,终日端着上位者的架子,言语凌厉、姿态高冷,从不与底层仆役多言半句。可孙原身居主帅之位,待人始终平和松弛,从无居高临下的疏离矜贵。即便面对她这般身份卑微、来历微妙的侍女,也愿放下身段,温和闲谈、平等相待。
这份发自本心的平视与通透,远比刻意装出的宽厚仁善更动人。
她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真切关切。
“公子高热初退,气血尚虚。虽得天光暖身,也不宜久吹风凉。安心静养数日,身子自会日渐安稳。”
这句叮嘱,无关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