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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掉血渣,一步一个红印,从这头连到那头。尸骸横七竖八躺了一路。汉军的青布戎衣、黑山的粗麻战褐搅在一处,血浸得颜色都深了,分不出彼此。地上滚着不少铁札甲碎片,锻打的铁片边缘卷了边,生了锈,多是被马蹄踏扁、刀刃劈裂的,穿甲的麻绳烂断了,散散落落夹在尸缝里。汉制长柲戈矛斜插在土堆里,丈把长的木柲被手汗浸得油亮,戈头的矛锋崩了口、卷了刃,血槽里凝着黑红的干血痂,硬邦邦的。几面汉军赤帜半搭在地上,麻布旗面泡了血,沉得坠着,旗上的朱雀纹糊成一团红。残风扫过,旗边簌簌响,半分往日军威都没了。
张白骑勒马立在官道正中,腰杆挺得笔直。头上玄铁兜鍪,护颊铁叶贴紧颧骨,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还有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半分松垮都没有。胯下北地乌骓通身黑得像墨,跑了一日夜,鬃毛上结着土壳血垢,四蹄稳稳钉在血泥里。周遭全是死人,马也不惊不躁,立得稳,是百战里磨出来的性子。他右臂微微抬了半寸,指尖轻轻扫过肩甲上溅的几点血星,动作轻得像怕惊了谁。脸上没半分大胜的狂,也没半分杀人的狠,就静静望着满地的尸、满路的血,神色沉得像底下这官道,深不见底。身侧千余黑山骑,次第勒马收缰,顺着官道两边摆开,进有章法,退有规矩,半分不乱。连日昼伏夜出的疲惫,被这一场冲阵的杀气压得干干净净。全员屏着气,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清点伤损,收敛自家弟兄。”张白骑开口,声音不高,顺着风送出去,每个字都清楚。话音没落,他抬眼往西瞟了一眼,董卓大营的火光隐隐约约,厮杀声还没歇。“余下人马,整阵缓行,步步压营。”
身侧掌旗校尉躬身应了,抬手竖起玄黑战旗。厚麻布织的旗面,那个张字早被血浸得发暗,旗杆是制式硬木长柲,稳稳扎在阵前。残风卷得旗面猎猎响,沉肃的威压,顺着风铺了全场。医卒两两一组策马出列,人人背着竹编药笥,腰上悬着砭刀麻帛,一段一段巡过战场。还有气的伤兵被小心抬到道旁平地上,解绑,清创,止血,裹伤,动作稳,不怠慢。殉阵的将士,无论官阶高低,都收拢尸身,整齐叠好,等战后归葬。反观汉军残尸,横七竖八僵在荒郊,没人收。落日晒着,血色慢慢暗下去,肢体硬邦邦的,散在黄土里,满眼荒凄凉。
“渠帅。”追随多年的老骑将俯身,声音压得低,“董卓营中尚有数千西凉铁骑,都是边地百战老卒,近身搏杀悍勇得很,重伤也死战不退。我军连日蛰伏,今日奔袭四十里,人困马乏,马力将尽。此刻强攻大营,损耗必重,得不偿失。何况东南朱儁部……”张白骑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铁鞘。常年握的地方磨出温润的包浆,微凉的铁意让心神愈发沉静。“我知晓。”他语速平缓,目光锁着远方敌营,“今日不求破营,不求全歼。只求压势,只求惊魂。”“打崩他们连胜的底气,碎了他们平叛必成的骄纵。让董卓、朱儁知道,我黑山残部,还有反噬之力。”
正说着,后方蹄声近了。探马策马赶来,躬身:“东南战报,于渠帅、眭渠帅半路截住朱儁大军,敌军步步后退,朱儁已收拢残兵往东南退去,再不敢驰援半步。”张白骑了然点头。朱儁是宿将,用兵稳,懂进退,遇伏必稳,不会冒死驰援。他一退,东南压力尽解,河北战场所有压力,便全压在董卓一人身上。
“你带步军就地驻扎。”张白骑条理分明,“清扫沿途空置坞堡,修缮壁垒,补齐防御,重布岗哨。收拢流民,安置伤卒,规整户籍。先前舍弃的隘口堡垒尽数收回,稳扎稳打,固守太行防线,不必急于推进,先固根基。”顿了顿,又补:“传命于毒、眭固,收兵回守坞堡,修缮工事,谨防朱儁回攻。”传令兵应声领命,打马往东南去了。“我亲率铁骑,压到董卓营前。”张白骑翻身上马,握缰稳坐,“逼他谨慎自困,再不敢轻举妄动,肆意清剿群山。”一声令下,千余黑山铁骑即刻变阵,从追杀散阵转为规整横阵,马蹄轻踏血泥,稳步往西。残阳西垂,血色余晖把整支黑骑军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覆向远方敌营。
四十里外,董卓中军大营,依汉代军垒规制修筑,壁垒方正,守备森严。外墙是版筑夯土高墙,分层夯实,质地坚硬,墙面平整。墙顶夯着制式雉堞,堞间留着望孔射孔,供士卒守望张弓。营外挖着环形护壕,壕里无水,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硬木拒马,交错排布,层层阻敌。壕外纵深布着好几道鹿角木,粗木去枝削尖,交叉深埋固定,死死锁死营前开阔地。本是固若金汤的壁垒,此刻却被漫天烟尘裹着,处处透着紧绷惶然。营前尸骸遍地,血泥深陷,经了一场死战,壁垒早失了往日的规整。大营正门是重檐双重辕门,巨木为框,厚板为门,通体打磨黝黑,配着厚重横闩铁锁,是汉代中军主营的规制。此刻辕门紧闭,门后顶了数根粗木。士卒隔着垛口死死盯着外面的骑阵,掌心沁满冷汗。方才营前一场死战,折了不少弟兄,谁都知道,外面那支黑骑军,是来索命的。
大营正中戎帐,是汉代军用牛皮大帐,厚皮缝制,外覆防雨麻布,硬木立柱,撑得稳,规制方正。帐前空出一大片夯土平场,是点兵列阵传令的去处,经年兵马踩踏,寸草不生。帐内四角立着四盏青铜行灯,灯盘圆浅,灯柱修长,灯芯燃着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