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响，渐渐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堡下。

黑漆漆的营寨，一座座坞堡连在一起，藏在山坳里。堡墙根的流民棚里，还亮着几点微弱的火光，该是晚炊的余烬。孩子的哭声早停了，该是吃饱睡了。

这一战，算是暂时稳住了。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洛阳的朝堂，边境的兵马，还有山里的数十万部众，都还在等着。

乱世里的仗，从来不是打一场就完的。

他又站了会儿，才转身下楼。

议事堂里还亮着灯，于毒在整理军报，竹简堆了半案。见他进来，抬头道：“渠帅还没歇？”

“睡不着。”张白骑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是张牛角那边来的军报。

字是张牛角的亲笔，笔力遒劲，说北边安稳，公孙瓒没动，让他这边放心。末了说，秋收前，尽量别打大仗。

张白骑看完，把竹简放下。

“大帅说得是。”他轻声道，“秋收前，稳住就行。”

于毒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个事，今天过来的流民里，有几个是从洛阳逃过来的，说宫里好像也不安生。陛下身子不大好，中常侍跟世家闹得厉害。”

张白骑抬眼。

“哦？”

“具体的也说不清楚，就说洛阳城里乱得很，好多人都往关外逃。”于毒道，“要不要派人去探探？”

张白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咱们太远，顾不上。”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洛阳的位置往上滑，滑过并州，滑过冀州，最后停在太行山里。

“咱们的根，在这儿。”他轻声道，“外头再乱，咱们守好自己的地界，就有活路。”

于毒点点头。

他跟着张白骑多年，最知道这位渠帅的性子。不贪功，不冒进，步步稳扎。旁人都想着攻城略地，他只想着守住这山里的几十万老弱。

当初黄巾全盛的时候，多少人劝他挥师南下，他都没去。现在想来，反倒成了好事。

张角、张宝、张梁，都败了。反倒他们这一支，躲在太行山里，熬到了现在。

夜深了，风更紧。

坞堡外的山林里，有夜枭叫了一声，远远的，渗得慌。

张白骑走到门口，望着天上的月。月牙弯弯，藏在云里，明暗不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他还年轻，还没入黄巾，还在地里种田。

那时候以为，日子就那样过了。

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轻轻吁了口气，雾气在夜里散得很快。

“渠帅，歇了吧。”亲卫在身后轻声道。

“嗯。”

他转身往寝帐走。甲叶摩擦着，细碎的声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另一边的营房里，伤兵的呻吟声也低了下去，该是睡熟了。

这一夜，太行山里的坞堡，安稳得很。

四十里外的董卓大营，却没这么安稳。

董卓接到董重的军令时，正就着灯看兵册。

看完了，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扔，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帐下亲将纳闷，捡起来看了，脸色也变了。

“董重这是疯了？”亲将忍不住道，“咱们刚打了败仗，兵马疲惫，怎么进兵？他这是逼着咱们去送死！”

董卓没说话，手指叩着案面，一下一下，很稳。

他心里清楚得很。董重这是想把战败的锅都扣到他头上。三日内收复失地，说的轻巧。张白骑的兵马正盛，工事又牢，怎么打？

真要硬打，还不知道要折多少人。

“将军，怎么办？”

“怎么办？”董卓冷笑一声，眉梢挑着，“晾着。”

“这……董重那边……”

“他算什么东西。”董卓语气冷得很，“一个靠着裙带坐上高位的废物，也敢来指挥我？”

他顿了顿，又道：“回信给他。就说贼势浩大，营中兵马疲惫，伤兵众多，一时难以进兵。待休整几日，士气稍复，自当进兵。”

“他要是催呢？”

“催？”董卓瞥了他一眼，眼锋厉得很，“他催他的，我打我的。他有本事，自己来前线打。”

亲将笑了。

也是，西凉兵马，从来只认董卓，不认什么董重。他要真敢来前线指手画脚，怕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该养伤养伤，该修甲修甲。”董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天塌不下来。他董重有本事，自己来跟张白骑打。”

他打了个哈欠，往寝帐走。

打了一辈子仗，这点风浪，还吓不住他。

洛阳那边的水，深着呢。董重以为靠上了宫里的靠山，就能指手画脚？

哼，走着瞧。

东南方向，朱儁大营，接到军令时，反应也差不了多少。

朱儁看完，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旁边的司马急了，往前凑了凑：“将军，董重这是强人所难！咱们刚打了败仗，折了那么多人马，怎么进兵？”

朱儁摸着颔下的灰须，指腹蹭过竹简上的字，慢悠悠开口，每个字都吐得稳：“急什么。”

“可是……”

“董卓不动，咱们急什么。”朱儁老眼里闪着精光，“董重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这仗打赢了，是他调度有功；打输了，是咱们指挥不力。这种赔本的买卖，谁爱做谁做。”

“那咱们……”

“回书给他。”朱儁慢悠悠道，“就说我部新败，士气低落，粮草不足，正在收拢残兵，筹措粮草。待粮草齐备，士气稍复，即刻进兵。”

司马愣了愣，随即笑了。

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将军高明。”

朱儁没接话，只是望着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