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悄然流逝。

算上前夜，捌陆军独立团与晋绥军358团围绕河源县城已鏖战整整二十四小时。

这一昼夜血战，双方皆元气大伤。

入夜后，不约而同选择暂歇刀兵——一边救治伤员，一边焚烧牺牲战友的遗体。

透过望远镜，冈本一雄清晰看见，捌陆军战士正将一具具遗体抬至堆叠整齐的柴垛之上。

这一次，他特意做了统计。

仅东门一处，被送上火堆的遗体便逾千具！

而这不过是一面战场。

若加上其余三门及城外阻击阵地的损失，独立团阵亡人数极可能突破五千大关！

更别说那些重伤未愈、轻伤缠身的士兵——实际减员只会更多。

这意味着，独立团战斗力至少折损近半。

冈本当即打开电台，将整理好的摩尔斯电码迅速发出。

……

河源城东门外，旷野边缘。

王彦和关大山并肩蹲在掩体旁，默默抽着简装“华子”。

那极品与精品“华子”早被拿去换物资了，连李云龙团长都未必能分到一根，普通指战员更是见都难见。

唯有这简装烟，供应还算充足。

排级以上干部每人每日一包，算是队伍里难得的慰藉。

王彦其实很少真抽烟，偶尔点一支，也不过是为了不显得疏离，好跟弟兄们坐在一条战壕里。

关大山吐出一口烟圈，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低声道：“老王，咱们一个晚上折了一千多人，这还只是东门……你说，是不是太惨了点儿？”

“说到底，咱们现在是四面合围的架势。”

“还不止，外围还有阻击防线呢。”

“可话又说回来，做得太过也不好，死的人太多，会不会反而让鬼子起疑？”

王彦沉声道：“确实有这个风险。

但就算他们怀疑，也绝不会想到我们和晋绥军358团早就串通好了，只会觉得是我们耍手段蒙骗了358团。”

“蒙骗358团？”关大山皱眉，“这话从何说起？”

“这就叫先入为主。”王彦解释道，“一旦鬼子认定我们跟晋绥军已经撕破脸，那他们往后所有的判断，都会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人嘛，思维总有惯性。

不管多聪明，都很难跳出自己认定的那个框子。”

正说着，两个战士抬着一具“尸体”从旁边走过。

关大山一眼看见，顿时火冒三丈：“狗子！你他娘的是不是没带脑子？你现在扛的是死人，一百多斤的尸身！”

“你能不能稳重点儿？走起路来跟扛麻袋似的？”

“还有，谁让你不洒点鸡血上去？连个血印都没有，这人是怎么死的？难不成是被晋绥军一口气吹死的？”

被骂的狗子耷拉着脑袋，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想笑，憋得脖子都红了，愣是一声不敢吭。

……

平安县城，曰军第69师团指挥部。

山本良一念完电报，作战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一名作战参谋才低声开口：“这个伤亡数字……未免太惊人了。”

井上贞卫眉头紧锁：“的确反常。

捌陆军虽以顽强着称，常有成建制战至最后一人的战例，但那多出现在掩护撤退的阻击战中。

进攻时如此惨烈，几乎闻所未闻。”

“所以，其中必有蹊跷！”参谋东富士雄立刻接话。

“蹊跷？”井上贞卫目光一凝，“详细说说。”

“哈依。”东富士雄低头行礼，“正如师团长所言，捌陆军只有在为掩护主力而死守阵地时才会拼到全军覆没，主动进攻极少如此决绝。”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在设局诈敌。”

“用大量‘阵亡’制造假象，扰乱晋绥军358团的判断。”

“诱使其误判战局，贸然发起反攻。”

“一旦358团中计提前出击，河源战场的攻防态势就会彻底逆转。”

“捌陆独立团便可由攻坚转为防守，压力骤减。”

井上贞卫与山本良一对视一眼，不禁叹道：“李云龙此人，当真阴险。

这种计谋都能想得出来。”

山本良一深有感触：“难怪我们之前屡次吃亏，此人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

井上贞卫缓缓点头：“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捌陆独立团与晋绥军确已血战到底，伤亡数字属实。”

“师团长英明，这一点不可忽视。”东富士雄附和道，“若358团的阵亡人数也大致相当，那就说明并非诡计，而是实打实的恶战。

只是目前尚不知358团的具体伤亡情况。”

山本良一答道：“因我方潜伏在河源城内的特工未能传出消息，加之冈本的观察点无法看清城内情形，故而无法确认晋绥军的损失程度。”

“晋绥军那边伤亡多少，眼下并不重要。”井上贞卫缓缓开口，“只需看他们今夜或明日的动向便可判断。

倘若358团仍固守城池，说明他们的损失与捌陆军独立团相差无几；若他们转而发起反攻，则意味着伤亡远轻于对方——那便证明，李云龙是在用计谋诱敌。”

山本良一与东富士雄齐齐低头行礼：“师团长高见。”

稍顿，山本又试探道：“师团长，是否可令步兵第59旅团向前推进？”

“不必着急。”井上贞卫轻轻摆手，“如今捌陆军独立团和晋绥军358团已如仇人相见，打得难分难解，即便察觉我军调动，也不可能立刻停战联手。

既然他们还想继续拼杀，我们又何必急着插手？且让他们再耗一阵。”

……

一夜平静。

次日清晨，井上贞卫刚踏入作战室，便见东富士雄已在岗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