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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坪往前有几个网球场,网已拆掉,空无人影。网球场对面有一排榉树,从枝叶间可以望见海,微波细浪点点处处反射着初夏的阳光,闪闪耀眼。路过的风吹拂着榉树的新叶,吹得喷水龙头那有规律的水花多少乱了阵形。
我觉得很久很久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同样的光景。有宽阔的草坪院落,双胞胎女孩啜着橙汁,长尾鸟飞去哪里,没拉网的网球场对面闪出海面……不过那是错觉。虽然栩栩如生,历历在目,但我完全知道那是错觉。毕竟来这医院是第一次。
我把脚搭在对面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黑暗中,白色块体出现了,就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无声地一伸一缩,或改变形状或四下扩散,旋即又聚成一个。
去那家医院是八年前的事了。是一家靠近海边的小医院,从餐厅窗口只能看见夹竹桃。老医院,总有一股下雨味儿。朋友的女友在那里做胸腔手术,我和他一起去探望。那是高二的夏天。
手术没什么大不了,天生有一根肋骨往内侧移位,要把它矫正过来。并非必须马上做,但既然迟早要做,还是早做为好,如此而已。手术本身转眼就完事了,只是术后静养很重要,便住了十天院。我俩一起坐一辆雅马哈125CC摩托赶去医院。去时他开,回程我开。是他求我一同去的,“不乐意一个人去什么医院。”他说。
朋友顺路在站前糕点铺买了盒巧克力。我一手抓他的皮带,一手紧攥巧克力盒。大热天,我们的衬衫被汗湿得一塌糊涂,又给风吹干,如此周而复始。他一边开摩托,一边以糟糕透顶的嗓音唱一首莫名其妙的歌。现在我还记得他当时的汗味儿。那位同学其后不久就死了。
她身穿蓝睡衣,披一件及膝长的薄薄的长袍样的东西。我们三人坐在餐厅桌旁,吸短支“希望”,喝可乐,吃雪糕。她甚是饥不可耐,吃了两个沾满砂糖的炸面圈,喝了一杯掺足奶油的可可,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出院时要成猪了。”朋友看得目瞪口呆。
“没办法,康复期嘛。”她边说边用纸巾揩指尖上沾的炸面圈油花。
他俩说话时间里,我眼望窗外的夹竹桃。好大的夹竹桃,俨然一小片树林。涛声也传来了。窗口护栏已被海风吹得锈迹斑斑。天花板上吊一台骨董般的电风扇,搅拌着满房间闷热的空气。餐厅里充满医院味儿,无论食物还是饮料都不约而同地散发着医院味儿。她睡衣上有两个胸袋,一个胸袋上别着一支金黄色的小小的圆珠笔。往前弯腰时,从V形领的胸口闪出未被太阳晒着的平滑白皙的胸脯。
我的思路至此陡然打住。这是为什么呢?我开始琢磨。喝可乐、望夹竹桃、看她的胸脯,接下去到底怎么了?我在塑料椅上换个姿势,手托下巴,挖开记忆的沉积层,如用细细的刀尖撬软木瓶塞。
……我移开眼睛,想象医生们切开她的胸肌,往里面伸进用橡胶手套包裹的手指移动肋骨位置的场面。但那似乎非常不真实,像是打比方。
对了,接下去我们讲到了性,是朋友讲的。讲什么来着?大概讲我做的什么。我想用甜言蜜语让女孩子就范,却未如愿——记得是这么回事。尽管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件,但由于他添枝加叶说得妙趣横生,听得她放声大笑,我也忍俊不禁。他很善于表达。
“别逗人家笑嘛。”她不无痛苦地说,“一笑胸口还痛的。”
“哪里痛?”朋友问。
她隔着睡衣把手指按在心脏的正上方、左乳房稍稍偏内那里。朋友又就此讲了句笑话。她又笑了。
看表:十一时四十五分。表弟还没返回。快到午饭时间了,餐厅里开始拥挤起来。各种各样的声响和人们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烟一般笼罩着房间。我重新返回记忆王国,思索她胸袋那支小小的金黄色圆珠笔。
……是的,她用那圆珠笔在纸巾背面画什么来着。
她在画画。纸巾太软,圆珠笔尖给挂住了。但她还是画。画山。山上有座小房子。她一个人睡在房子里。房子四周茂密地长着盲柳。盲柳使她沉睡。
“盲柳到底是什么?”朋友问。
“一种植物么。”
“没听说过。”
“我造的。”她微微一笑。“盲柳有好厉害的花粉,沾了花粉的小苍蝇钻进耳朵,让女人昏睡过去。”
她拿过一张新纸巾,在上面画盲柳。盲柳是杜鹃花树大小的灌木,开花,花被厚绿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叶形宛如一束蜥蜴尾巴。看上去盲柳全然不像柳树。
“有烟?”朋友问我。
我隔着桌子把被汗水弄湿的一盒短支“希望”扔给他。
“盲柳外观虽小,但根子极深。”她解释说,“实际上,到达一定年龄之后,盲柳就不再往上长,而是一个劲儿往下伸,就像要把黑暗当营养。”
“而且,苍蝇运来花粉,钻入耳朵,让女人睡觉。”朋友总算用湿火柴点燃了烟,“那么……苍蝇要干什么呢?”
“在女人体内吃她的肉,还用说。”她回答。
“吧唧吧唧。”朋友接道。
对了,那年夏天她还写了一首关于盲柳的长诗,给我们介绍了诗的梗概。那是她暑假里唯一的作业。从某晚一个梦中想出情节,在床上花了一个星期写成长诗。朋友提出想看,她没给,说细小地方还没修改,转而画图介绍诗的梗概。
为了救助因盲柳花粉而昏睡不醒的女子,一个小伙子爬上山岗。
“那是我吧,肯定。”朋友插嘴。
她摇摇头:“不不,不是你。”
“你知道?”朋友问。
“我知道。”她一脸认真的神情。“为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