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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连她最后一面都赶不及见到、让她在生命尽头只能无助呼唤乳名的、不孝的儿子!
“杜侍郎?杜侍郎?!您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了属官带着明显担忧和小心翼翼的提高音量的呼唤,似乎是见他久不现身,也未曾吩咐,察觉到了某种非同寻常的异常寂静。
杜远猛地被这声音从溺毙般的痛苦中拽回一丝神智。他眨了眨眼,视野依旧模糊,脸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中却如同带着冰碴,刺得生疼。他强迫自己弯下僵硬如铁的腰,手指颤抖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地上捡起那封仿佛重逾千斤的信笺。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现在不是被痛苦击垮、沉溺于悔恨的时候。母亲还在杜家村,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地等着他,呼唤着他。她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与牵绊。她只有他。
他再次深吸几口气,试图将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痛楚与恐慌强行压下,凝聚起涣散的意志。但开口时,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哽咽:
“备……备马……不!备车!要最快、最稳的马车!立刻!马上!回杜家村!一刻……一刻也不许耽搁!”
他必须立刻回去。什么突厥吐蕃的秘密联盟,什么以羊毛为刃的经济锁链,什么“破虏连弩”的量产与装备,什么帝国未来的边疆战略……。
此刻,所有这些他曾殚精竭虑、视若生命的宏大棋局与沉重责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人伦根本的噩耗冲击得支离破碎,显得遥远而模糊。
帝国少了他杜远一时半刻,或许运转如常;朝堂之上,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等人足以应对局面。但母亲……那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用全部身心爱着他的女人,她可能……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个在他最茫然无依时用温暖接纳他的身影,那个将一生所有心血都默默倾注于他一身的女人。
他不能让她在生命最后的、最需要依靠的时光里,独自面对死亡的冰冷与孤独,在绝望与期盼中,一遍遍呼唤那个可能永远无法赶到的名字。
忠与孝,国与家,君王的重托与母亲的呼唤,天下的兴衰与一人的生死…… 这些曾经在他心中虽有分量之别却大体和谐共存的价值。
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尖锐与残酷,正面冲撞,狠狠撕裂着他的灵魂,带来几乎令人崩溃的痛楚与抉择的煎熬。
他匆匆扑到书案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汁滴污了纸张。他强抑住翻腾的心绪,以最快的速度写下几封极其简短的告假与情况说明信。
甚至来不及斟酌词句,只是恳切陈述“家母病危,急须归省”,命心腹家人火速分别送至宫中(呈交李世民)、房玄龄府邸和长孙无忌。
他甚至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此刻亲自去面见陛下和两位亦师亦友的宰相,详细解释、交接那刚刚勾勒出轮廓、尚在推敲中的“羊毛之谋”以及其他未尽事宜。
对朝堂、对君王的未尽之责,对同僚的未竟之诺,此刻都被那股席卷一切的、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的焦灼与恐惧所淹没。
带着满心的焚灼般的焦虑、沉甸甸的悲痛、以及身为儿子却未能常伴膝下、未能及早察觉母亲病情的深切自责。
杜远甚至来不及更换常服,只抓起一件披风,便步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工部衙署,登上了那辆已然备好、车夫不断鞭策催促着马匹的马车。
马车疾驰出重门叠嶂的皇城,驶过熙攘繁华的长安街市,冲出明德门,驶上了那条由他亲自推动修建、平坦坚固非常的水泥官道。
道路平坦笔直,车行甚速,可在他此刻焦灼万分的眼中,这路途却显得如此漫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紧紧攥着怀中那封已被泪水与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信纸,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车窗前方。
仿佛要穿透这冬末春初略显萧瑟的原野、连绵的村落与远山,直接看到那座渭水畔安静的小村庄,看到村中老宅里那盏摇曳的孤灯,灯下病榻上那个熟悉而孱弱的身影。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紧握的拳头上,冰凉一片。他无声地哽咽着,嘴唇颤抖,在心中一遍遍嘶喊,向着那个可能已听不到的方向:
娘!您再等等!您唯一的阿远回来了!儿子不孝,儿子回来晚了……您一定要……一定要等等我啊!
帝国的大业宏图,满朝的期许重托,青史的可能评说。
在此刻,似乎都远不及那间乡村老屋里,一声虚弱、执着、却承载了全部生命重量与牵挂的、呼唤着他乳名的声音。
那条通往权力与责任顶峰的康庄大道,在这一刻,悄然拐向了一条通往生命源头与情感归处的、布满泪痕与悔恨的崎岖小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