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益友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把他往外推。

拿起保温杯，严益友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握在掌心里，慢慢转动。

沉默。

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性的沉默。

霍一宁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再不跳就得被人推下去。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严主任，其实大家都知道，您马上就是副校长了。”

严益友转动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事学校里谁不知道啊，”霍一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显得客观，“论资历、论能力、论工作成绩，您在咱们学校中层里都是数一数二的。郝主任虽然也很有能力，但毕竟经验上跟您比还是……”

“行了。”严益友出声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要议论领导。”

但他的眼神，从霍一宁脸上移开了，落在了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霍一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处。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哨声和口号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严益友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严益友想起前天郝栋梁在行政例会上，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高一年级上周晚自习纪律检查情况”。

看似汇报工作，实际上是在暗示他管理不力。又想起上学期末的优秀年级评选，自己分管的高一以一分之差输给了郝栋梁的高二，输在哪？就输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学生综合满意度”评分上。

严益友想起刚才霍一宁说的那句话——“您马上就是副校长了”。

这个位置，他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抓纪律、抓成绩、抓各种评优评先。三年里，他没出过任何教学事故，没给任何领导添过麻烦。

三年里，他看着资历不如自己、年纪比自己小的郝栋梁步步紧逼，从普通教师到年级副主任，再从副主任到主任，如今竟成了他晋升路上最大的变数。

他不喜欢郝栋梁。

不是个人恩怨，是理念不合，是工作风格相悖。郝栋梁太软，太会做人，太懂得在学生面前当好人、给甜枣。他严益友不一样，他相信严师出高徒，相信规矩立起来之前不必讲情面，相信管理需要的是威信而不是亲和力。

但现在，需要变通一下。

严益友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霍一宁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

“你说这事，”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或许是决心，或许是破例的默许，“和陈睦有关？”

霍一宁精神一振，连连点头：“肯定有关！马文跟他什么关系？他们是铁哥们！而且马文一个技校的，吃饱了撑的来堵我？肯定是有人指使！”

“昨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我出校门还看见陈睦在校门口站着，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他肯定是在那里放风、盯梢！”

严益友没说话。

霍一宁又说：“而且陈睦他们那伙人，早看我不顺眼了。就因为我坚持原则，向学校和老师反映过他们违反纪律、校外活动不检点的问题，他们就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严主任，我这都是为了维护学校的正常秩序啊！”

严益友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个键。

“让高二三班的陈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严益友对电话那头说。

放下话筒，他看了霍一宁一眼：“你先到外面等着。”

霍一宁连忙点头，退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陈睦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经过霍一宁身边时，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抬手敲了敲严益友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陈睦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霍一宁窥探的目光。

严益友坐在办公桌后面，保持着那个靠椅背、双手交叉的姿势。

严益友没有请陈睦坐，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在霍一宁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

陈睦站着，没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严益友先开口：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睦：“不知道。”

严益友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批改完的作业，翻了两页，又放下。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不紧不慢地开口：

“刚才霍一宁同学到我这儿来，反映了一个情况。他说昨天傍晚放学后，在校外一条巷子里，被技校的马文无故殴打。他怀疑这件事与你有关。”

陈睦没说话。

严益友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陈睦：“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也不低：

“他有证据吗？”

严益友的眉头微微蹙起。

陈睦继续说：“他说马文打了他，让马文来对质。他说这件事跟我有关，让他拿证据。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凭什么把我叫来？”

陈睦的语气不冲，甚至可以说很平和。但正是这种平和中不带任何畏惧、任何讨好、任何想解释的意思，让严益友感到了一丝不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和他说话的学生了。

“怎么说话的？”

严益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