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严益友的意料。他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段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崔浩继续说：“宿舍管理确实难，人情关系也确实存在。有人查宿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该扣分不扣，有人该上报不上报。”

崔浩顿了顿。 “所以我早就不想干了。” 从床头拿起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走到严益友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查宿的名单和排班表。你既然觉得我不合适，那就换人吧。我无所谓。”

严益友接过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

严益友表情有些复杂——刚才准备的那些话，现在全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姜聪在旁边凑过来，眼睛盯着那个文件夹，像猫盯着鱼。

严益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往姜聪手里一塞。 “既然崔浩同学主动请辞，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他对姜聪说，“好好干，不要辜负学校的信任。”

姜聪双手接过文件夹，腰板挺得更直了。

姜聪转向崔浩，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的表情，郑重其事。

“崔浩同学，你也别生气。大家都是为同学服务，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你放心，我一定接好这个班，不会让你失望。”

姜聪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崔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床边。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对，就像儿子那样，接好了。”

陈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回来拿东西的。

陈睦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眼神在姜聪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

“以后发扬光大就靠你了，叔叔看好你啊！”陈睦语气轻飘飘的。

姜聪的脸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标准的学生干部表情。

姜聪抿了抿嘴，没接话。

严益友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陈睦还是那副靠在门框上的姿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塑料袋在另一只手里晃来晃去，脸上那点笑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这位小同学，”严益友开口，声音沉下来，“你刚才说什么？”

陈睦眨了眨眼：“我说他接得好啊，以后发扬光大就靠他了。怎么，不对吗？”

严益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睦面前。他比陈睦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睦。

“你这个同学，什么情况？”严益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能这样说话？”

陈睦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严益友深吸一口气，进入了他最擅长的状态——打官腔。

“我们作为老师也好，作为学生干部也好，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给大家创造一个更好的学习生活环境。宿舍管理这件事，看起来是小事，实际上是大事。.......”

严益友越说越顺，语气也渐渐回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教育意味的调子。

“姜聪同学愿意接过这个担子，是为大家服务，是为集体做贡献。你说的话，虽然没有直接侮辱人，但那种语气，那种用词，你觉得合适吗？你觉得能帮助同学团结、帮助工作开展吗？”

严益友停下来，看着陈睦，等待回应。

陈睦保持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在认真听讲。

严益友继续说：“我们常说，要尊师重道，要团结同学，要营造积极向上的校园文化。你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言辞，符合一个学生应该有的素质吗？如果你是学生干部，你会希望别人这样对你吗？将心比心，换位思考，这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

严益友看陈睦还是那副表情，又补充道：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不是为了批评你，是为了帮助你。你年轻，有些话不会说，有些事不会做，这不怪你。但你要学会反思，要学会成长。只有这样，将来走上社会，才能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人。”

严益友说完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姜聪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领导说得太对了”的表情。

几个学生会的干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崔浩靠在床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睦保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过了几秒，他抬起手—— 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陈睦看了一眼小拇指指尖，轻轻吹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严益友。 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

“对不住啊，严主任。”陈睦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要不……你再说一遍？”

严益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脖子根往上，一层淡淡的红色慢慢升起来，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耳朵尖，最后连额头都开始泛红。

严益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严益友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学生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听着刚才自己那一大段话被轻飘飘地堵回来，那种感觉就像——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就像费尽力气爬上一座山，结果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

严益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怒火和憋屈搅在一起，烧得他浑身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