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青一直跟在虞花凌身边，见朱耀带着人退了下去，她看向虞花凌。

“县主，奴婢是陪您？还是……”

“你稍微退后些，看着点儿人，不许任何人靠近。”虞花凌吩咐。

碧青应是，立即退到了拐角处。

虞花凌看着里面几乎瘦的看不出人形的老头，她声音不高不低，“张求，我是虞花凌。”

“老夫知道你。”张求坐在枯草上，被关在诏狱几个月，他虽然没受刑，但牢狱的环境以及从高处跌落的境况，让他整个人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出些昔日这位御史台呼风唤雨的张大人的荣光。

他盯着虞花凌，一双眼睛深黑，“没能杀了你，是老夫无能。”

“你不是无能，你是低估了我。”虞花凌看着他，“打雁的被雁啄了眼睛，站在高处久了，自认天下无敌，唯你独尊了，这才是你败的原因。”

张求喉咙里蹦出两声呵呵声，像破旧的风箱，沉闷且漏气，“若是老夫说，老夫是冤枉的，老夫没有通敌卖国，你护送手书里的证据，是伪造的，你该如何？”

虞花凌脸色平静，“不如何。”

“不如何？”张求看着她，“老夫以为，你会伸张正义。”

“我凭什么要为了杀我的人伸张正义？你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是可笑。但你可知，老夫要杀你，夺证据，是老夫为了破坏这一场针对老夫的阴谋。”张求腾地站起来，几步来到铁栅栏前，枯瘦的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铁栅栏，一双眼睛也死死地盯住虞花凌，“你可知道，你护送手书，伪造的那证据，就是助纣为虐，是要我命的催化符，我如何能不杀你？”

“那份通敌卖国的罪证，经过三省核查，铁证如山，如何伪造？”虞花凌其实没看到手书里的罪证，她便昏迷晕倒了，从宋公交给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开过手书研究，自然一路上也不曾见到所谓的罪证。

不过，据说，太皇太后将证据甩到了朝堂上，文武百官，盖棺定论。

“是假的，是伪造的。”张求有些激动，两只手攥出了青筋，“是太皇太后伪造的，她谋害先皇，也要扳倒我，从今以后，无人再拦她摄政的路，与她作对。”

“敌国的印玺，如何伪造？”

张求呵呵笑出声，满身满眼都是嘲讽，“如何不能伪造？印玺而已，只要手段足够，便可伪造。”

“那为何满朝文武，三省所有人，没有人站出来说那是伪造的？”

“因为他们都想让我倒下，让关东张氏倒下。”张求眼中冒出血光，“为人臣子，当忠君爱国，他们都自诩读圣贤书，口口声声保社稷。但又有哪个真忠君爱国？先皇功绩，不必我赘述，你也该知道，他是一位仁君，但仁君是什么下场，你也见了，暴毙，哈哈，暴毙，好一个暴毙。”

他笑的沧桑且沉重，“那个女人，她的野心何其之大？她想掌控先皇，像当初文成皇帝在世时一般，插手染指前朝，批阅奏折。后宫不得干政啊，但她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是错。文成皇帝偏偏宠爱她至极，给她偌大的权利，驾崩后，还给她留兵留权，置先皇于何地？先皇一再忍让，但她却背地里兴风作浪，处处牵制掣肘先皇，她的野心，就是如今这个临朝摄政的位置，如今终于谋害了先皇，又将老夫按了罪名，弄下了马，张家倒台，她如今如愿了。”

见虞花凌不语，沉默地听着，张求死死盯着她，“虞花凌，老夫便不信，你当真不知，你送的手书里的证据是伪造的？”

虞花凌摇头，“我只依照宋公的临终嘱托，将手书送入京，从始至终，没看到里面的罪证，更遑论真假。”

“但你若是知道是假的呢？”

“我受人之托，送的是手书。”

“你的意思是，里面的罪证，真假与你无关？”张求愤怒，“你这是助纣为虐，是帮凶，你将假罪证送入京，如何能与你无关？”

“即便如你所说，罪证是假的，是伪造的，这是一盘偌大的棋，是被人早就设好的，杀你张家的棋局，我是帮凶，将假罪证送入了京城，又如何？三省核查，满朝文武都亲自验证了的证据。哪怕我是其中的一环，也更改不了，你的失败。”虞花凌平静的神色里，藏着冷厉与锋利，“更何况，我即便是局中的一环，也是恰巧入局。设局的人又怎么保证，我能完完全全地将手书送入京城，送到御前？说到底，无论罪证真假，你张求，这一局败的不冤，的确是你无能。”

“是，是我无能。”张求的手松开铁栅栏，整个人似泄气一般滑落在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再没了刚刚看起来疯魔几乎癫狂的劲儿，“是我走错了路，我一心效忠先皇，却败得彻彻底底，先皇暴毙，我也被按了罪名清算，这一场大戏，所有人都想我死，那个有野心的女人因为我心向先皇，与她数次作对，她恨毒了我，要置我于死地，而世家勋贵们，眼看势头不好，一个个的，倒了墙头，如群狼一般，一起踩死张家，瓜分张家的利益。”

他眼底翻涌着黑沉，“忠君有错吗？明熙县主，你告诉我这个将死之人，忠君有错吗？因为我忠君先皇，便赔进去了张家九族，这是我的错吗？”

虞花凌很想沉默，但看着他一双充血的眼睛，回答，“若忠的是明君，自然没错。”

“先皇不是明君吗？”

“应该算是。”

“那为何我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庙堂之高，从来比江湖更凶险。”虞花凌看着他，“这不是对错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