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诸葛公子？”胡老板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疑惑。

诸葛青猛地回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发现自己手心竟出了一层薄汗，险些拿不稳书册。

“公子，您看这书……”胡老板察言观色，觉得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小公子，此刻神情有些古怪，眼神飘忽，颊边竟似有可疑的红晕？

“我……”诸葛青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回书册上，但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却模糊一片，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将书册放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三百两——拍在书案上，然后抓起那套《龟山先生语录》，转身就往外走。

“哎！公子！多了五十两！我找您钱！”胡老板在后面喊。

诸葛青恍若未闻，径直冲出书肆。两名护卫连忙跟上。

街上的车队已过去大半，只剩几辆装载杂物箱笼的骡车还在缓慢移动。行人渐渐恢复通行，议论声嗡嗡响起：

“荣国府好大的排场！”

“听说贾老太君亲自去清虚观祈福。”

诸葛青站在书肆门口，目光追随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书函的布面捏出了褶皱。那缕冷梅幽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公子？”护卫小心唤他。

诸葛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将书函递给护卫：“拿好。”然后，迈开步子，竟是朝着车队离开的方向走去。

护卫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起初，诸葛青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他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目光紧锁着前方那辆载着碧衫少女的马车。心跳得依然厉害，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冲动驱使着他：再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但跑出半条街后，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在做什么？他问自己。

跟踪一个陌生女子的车驾？窥探别家女眷？这岂是君子所为？与那些市井无赖、登徒子有何区别？

祖父的教诲在耳边响起：“青儿，我诸葛家世代忠良，诗礼传家。纵是乱世，亦不可失却本心，行止要有度。”

伯父也常说：“立身以正，处事以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脚步彻底停住。诸葛青站在街角，看着车队转过前方路口，消失在视野中。他脸色阵红阵白，内心天人交战。

看一眼又如何？只是……只是想确认那不是幻觉。他为自己找着蹩脚的理由。

可确认之后呢？知道了她的姓氏，然后呢？去打听她的闺名？去设法“偶遇”？那与话本里那些轻薄浪子有何不同？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反驳：可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好。绝不会唐突，绝不会冒犯。

犹豫挣扎间，时间悄然流逝。等他终于下定决心，咬咬牙再次抬脚时，却发现车队早已去远，连扬起的尘土都已平息。

他颓然停下。

我在奢望什么？他自嘲地想。难道还指望再来一阵风，吹开车帘？还是指望她能半路下车，走到我面前？

可笑。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

护卫默默跟在身后，不敢多言。他们从未见过小公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回到芸香阁附近，诸葛青才想起自己没拿胡老板找的零钱。他懒得再折返，对护卫道：“你们先回府吧，把书带回去。我……再走走。”

“无妨，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诸葛青语气不容置疑。

护卫只得领命而去。

诸葛青独自一人在琉璃厂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街市依旧热闹，但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走到街尽头一处安静的茶摊，要了一壶最普通的龙井，坐在角落。茶水苦涩，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街上往来行人发呆。

脑海中，那张脸反复浮现。眉眼，鼻唇，神情，衣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还有那缕梅香。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诗经》里的句子，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原来古人诚不我欺。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只需一眼，便知是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

可是……邂逅相遇，然后呢？

她是荣国府的小姐，自己是忠勇侯府的嫡孙，是功勋之后。门第看似相当，但……贾家的名声，还有那个含玉而生的贾宝玉……

诸葛青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凉透，苦意更甚。

他在茶摊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估摸着清虚观的法事该结束了，车队或许要回城了，才起身付了茶钱，又走回主街，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他告诉自己：只是看看她是否平安回府。只看一眼，确认她安好，便回家。

漫长的等待。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开始掌灯。晚风带来凉意，吹动他月白色的衣摆。

终于，远处传来车马声。荣国府的车队回来了。依旧是前呼后拥，仪仗煊赫。

诸葛青的心提了起来。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车队中那辆熟悉的朱轮华盖马车。

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

马车驶过他面前。帘幕低垂，纹丝不动。

没有风。

他眼睁睁看着马车从面前经过，驶向乌衣巷深处。帘幕始终紧闭，仿佛从未为他开启过。

直到最后一辆车也消失在巷口，诸葛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仰头望天。

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