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些干净的、还没被踩踏的花瓣一片片拣起来，放进锦囊里。那些沾了泥的、被人踩过的，她不忍心看，却也拣起来——把它们埋进土里，总比被人踩成泥好。

杜鹃在远处叫，叫得人心里发慌。黄昏的光从树梢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落花一样。

她想，花啊花，今日我葬你，你是有福的。至少有人记得你，有人为你流几滴眼泪，有人把你埋在干净的地方，让你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去。

可我呢？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落下来。

是啊，她今日葬花，人家当她是痴子，是疯子，是多愁善感的傻子。可有一天她不在了，有谁来葬她呢？

没有人。

她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没有亲人。外祖母会哭一场，紫鹃会哭一场，宝玉——宝玉会怎样？他会哭么？会记得她么？会像她葬花一样，给她找一个干净的地方，让她清清白白地走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她的。她像这些落花一样，飘到哪里，算哪里。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暮色越来越重，那些花、那些树、那些亭台楼阁，都渐渐模糊成一片。

她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锦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五、山坡那边

宝玉站在山坡那边，整个人都痴了。

他听完了那首《葬花吟》，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他只是心疼，心疼她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可听到后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心里。

他想起她平日里的那些小性儿、那些眼泪、那些无缘无故的脾气。他从前只当她是多心，是小心眼，是没事找事。可今天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小心眼，她是害怕。

她怕被抛弃，怕被忘记，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她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退路。她只有他。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他让她一个人在门外站了那么久，让她一个人哭了一夜，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对着一堆落花，把自己比作飘零的花瓣。

他想着这些，不觉悲从中来，恸倒在山坡之上。

他想，黛玉今日这样伤心，有朝一日她真的无可寻觅了，那宝钗呢？香菱呢？袭人呢？她们也都会无可寻觅。到那时，自己又在哪里？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

他越想越痛，怀里兜着的那些落花洒了一地，他也不知道。

正哭着，忽然听见山坡那边有人说话：“咦，是谁在哭？”

他一惊，抬头看时，黛玉已经收拾了花锄，正往这边走来。

六、相见

两个人就这么遇见了。

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见他这个样子，先是一愣，随即扭过头去，不理他。

他讪讪地走上前，说：“好妹妹，你昨儿可曾去找我？”

她一听这话，眼泪又落下来，冷笑一声：“我没去找你，我不过是路过。你也不用在这里假惺惺的，我受不起。”

他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把昨儿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我若骗你，就让我变成个大王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碑去。”

她听了这话，又气又好笑，拿手帕子擦了擦眼泪，说：“谁信你这些花言巧语。”

两个人说了半天，才知道是晴雯那丫头没听出声音，赌气没开门。她心里的那团疙瘩，这才慢慢解开。

他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手心里的那些花瓣，忽然问：“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

她一怔，低下头去，不说话。

他又问：“你当真觉得，将来葬你的，不知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光，却也有一点点亮。

他说：“我告诉你，将来葬你的，是我。”

她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

可他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暮色四合，两个人在山坡上站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落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

七、土归土

那天以后，她再没问过那样的话。

可他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个问题：他年葬侬知是谁？

他不敢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知道这园子里的热闹不会长久，知道这些花儿开过了就会谢，知道她们这些人，终究要各自散去。可他不知道，散到何处，归于何方。

她葬花的那一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质本洁来还洁去”。她不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风雅，她是为了干净——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不沾这世间的污浊。

他看着那些被她埋进土里的花瓣，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归宿了。土归土，尘归尘，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的去。

而她，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笑是真的，她的脾气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在这满园戴着面具生活的人中间，她是唯一一个敢哭敢笑、敢爱敢恨的人。

她像那些花一样，开得热烈，落得干净。

八、花冢无言

那天以后，那个花冢还在。

没有人再去动它。那里面埋着几十片花瓣，和一个人的眼泪。

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去看看，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