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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房丫头,屋里的事便渐渐到了她手里。夏金桂乐得清闲,只一门心思折腾香菱。今日让香菱顶着日头跪在院子里,明日罚她抄经,后日又嫌她做的针线粗,把绣棚子摔在她脸上。
香菱一概受着,不哭不闹,只是眼睛越来越空,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
宝蟾有时候从她身边走过,会闻到一股子药味。那药是薛姨妈偷偷让婆子熬的,说是给香菱补身子。宝蟾闻着那味儿,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发堵。
可发堵归发堵,该做的事她一件没落下。
夏金桂想害香菱,让她去给薛姨妈递话,说香菱偷懒躲滑。她去。夏金桂让她在薛蟠跟前添油加醋,说香菱背后骂他。她也去。薛蟠发了火,把香菱踢了两脚,她站在门外听着,一声也没吭。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爬起来站在窗前。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她看见香菱住的东厢房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那人还没睡。
宝蟾站了半晌,把窗子关上了。
五
那碗汤的事,说来也巧。
夏金桂那几日胃口不好,嚷着要喝酸笋汤。厨房做了送来,她尝了一口便摔了碗,说不如家里的味道。宝蟾说,要不让香菱去做?香菱从前跟着薛姨妈学过几日灶上的事。
夏金桂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汤是香菱亲手熬的,端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夏金桂却不喝,让放在桌上晾着。宝蟾站在一旁,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香菱退出去时弓着的背影,心里隐隐觉着不对劲。
果然,夏金桂趁人不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头的粉末抖进了汤里。
宝蟾看得清清楚楚,却装作低头整理衣带。
“把这碗汤,”夏金桂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给那个贱人送去。”
宝蟾端起碗,往门外走。廊下遇着个婆子,说是薛姨妈唤她。她把碗放在廊下的条案上,先去了一趟上房。等回来的时候,汤还在原处,只是碗盏被人动过——她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有人换了碗。
至于是谁换的,她不知道。这薛家上上下下,恨夏金桂的人多了。
她把汤端到香菱屋里,看着她喝下去。
然后便出了事。
香菱喝了汤,没一会儿便捧着肚子喊疼。薛姨妈赶来看时,人已经脸色发白,吐了一地。大夫说是中了毒,好在分量不重,灌了药下去,命保住了,人却虚得下不来床。
薛姨妈追问那碗汤是谁做的,香菱说是自己做的。问她汤里怎么会有毒,她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宝蟾站在一旁,看着夏金桂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指着香菱骂“下作种子,自己害自己还想赖别人”。她又看看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香菱,那人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睛喘气。
那晚上,宝蟾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她知道那碗汤原本是给谁喝的。她也知道,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去上房,端着汤直接送到香菱手里,那碗被换过的汤,又会到谁的嘴边。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挡了一道。
是谁?为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
六
香菱病了一个月,到底还是死了。
死的那天,薛家上下乱成一团。薛姨妈哭得背过气去,薛蟠在外头躲着不回来,夏金桂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只有宝蟾去看了香菱最后一眼。
那人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脸上却奇异地平静。宝蟾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想,这人活着的时候,自己从没好好看过她。如今死了,倒是能看个够。
可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命苦,死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床头矮几上放着一只荷包。旧的,半新不旧,绣着两朵莲花,针脚细细密密的,是香菱自己的手艺。
宝蟾拿起来看了看,里头空空,什么也没有。
她把荷包放下,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刺眼,桂花早谢了,只剩一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宝蟾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刚来薛家的时候,桂花正开得热闹,满院子都是甜的。
如今什么都没了。
七
香菱死后,薛家更不太平了。
夏金桂像是疯了一样,看谁都不顺眼,天天骂人摔东西。薛蟠索性不回家,在外头胡混。薛姨妈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宝蟾夹在中间,两头伺候,两头受气。
有一回夏金桂骂她,骂得难听,说她“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狼”。宝蟾低着头听着,一声也没吭。等夏金桂骂完了,她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笑。
“奶奶骂累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夏金桂看着她的笑脸,不知怎的,打了个寒噤。
那天晚上,宝蟾一个人坐在窗前,外头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进夏家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是个烧火丫头,连正屋的门都不能进。有一回夏金桂——那时候还是夏家小姐——从她身边走过,扔给她一块点心,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块点心她没舍得吃,在怀里揣了三天,揣得都硬了。
后来她跟着夏金桂来了薛家,成了通房丫头,穿上了绸子衣裳,戴上了银镯子。她以为自己爬出来了,爬得高高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个烧火丫头。什么都没变。
不,变了。
烧火丫头心里是热的,知道感恩,知道害怕。如今她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像那间没人住的东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