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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上,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她没有低头擦,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宝玉,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的狠劲。
她不怕死。她是真的不怕。她怕的是被人赶出去,怕的是“撵出去”这三个字——那意味着她被这个家抛弃了,被所有人都抛弃了。
袭人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不是替晴雯求情,是怕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她知道宝玉的脾气,这会儿在气头上说“回太太”,等消了气就又舍不得了。可万一这话传到王夫人耳朵里,晴雯就真的完了。
“太太知道了,你我都不好。”她跪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宝玉看着袭人跪着,看着晴雯哭着,看着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影子,忽然觉得浑身没劲。
他不说话了。
晴雯也不说了。
屋子里只剩下晴雯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这场闹剧,以没有人赢的方式收了场。
宝玉歪回榻上,拿扇子遮了脸,谁也不看。袭人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默默回里屋去了。晴雯站在原处站了许久,最后被一个小丫头拉了出去。
廊下的知了还在叫。
三四个时辰之后,天擦黑了。
宝玉从薛蟠那边吃了酒回来,脸上泛着红,脚步轻飘飘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薛蟠弄了几坛好酒,又请了几个唱曲的,他喝得高兴,白天的事早就丢到脑后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晴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站在月光底下,头发散着,没有梳。她的脸被月光照得雪白,眼眶还是红的,像是又哭过了。她看见宝玉进来,低下头,没有动。
宝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晴雯刚要转身,宝玉从屋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把扇子,一把是白天摔坏的那把,另一把是新拿的,紫檀木的扇骨,洒金的扇面。
他走到晴雯跟前,把扇子递过去。
“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是撕着玩也可以,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他的眼睛亮亮的,有酒意,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是纵容,是宠溺,还是别的什么。
晴雯接过扇子,怔了一下。
她看了看宝玉的脸色,又看了看手里的扇子。月光照在扇面上,洒金的碎屑像细小的星星。她的手指握着扇骨,紧了紧,然后——
“嗤——”
湘妃竹骨的扇子从中间裂开,扇面一分为二,那声音在静夜里清脆得像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扇子碎了,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宝玉笑了,笑得很开心,拍着手说:“撕得好,再撕响些!”
晴雯把撕破的扇子扔在地上,又从宝玉手里拿过第二把,又是“嗤”的一声,紫檀木的扇骨断裂的声音比上一把更脆,更响。她撕的时候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那种赌气的凶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麝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看见地上的扇子碎片,皱了皱眉。
“少做些孽吧。”她把茶盘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意味。她是这个院子里最清醒的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今天这句话,是她难得露出的态度。
宝玉一把推开她,或者说,不是推开,是用身子挡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麝月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茶盘,转身回屋了。
晴雯站在原地,脚下是两把扇子的碎片,湘妃竹的,紫檀木的,桃花题诗的,洒金描银的——都是好东西,随便一把拿出去,够小门小户过半个月的。她看着那些碎片,又看了看宝玉。宝玉还在笑,笑得像个孩子,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晴雯没有笑。
她把手里最后一截扇骨丢在地上,转身走了。月光底下,她白色的寝衣像一缕烟,飘进了自己的屋子。
那天晚上的事,后来被人说成是“晴雯撕扇,宝玉纵容”,再后来被人编成戏文,说是千古风流,真性情,真浪漫。
可真正在那个院子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风流,不是浪漫,那是一把火,烧在了不该烧的地方。
晴雯不是不知道。
她是这个院子里针线最好的丫鬟,是老太太亲自拨给宝玉的,是这怡红院里生得最好看的姑娘。她什么都知道——知道王夫人不喜欢她,知道那些婆子在背后嚼她的舌根,知道有人说她“妖妖?趫趫”“不成体统”,知道自己在悬崖边上站着,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可她还是把那两把扇子撕了。
不,不止是扇子。她撕的是宝玉的耐心,是袭人的体面,是自己的退路。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撕碎了,扔在地上,听它们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笑。
她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她只是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在这间容不下她的屋子里,做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撕扇子的时候,她是自由的。哪怕只有那么几息的功夫,她是自由的。
很多年以后,当晴雯被王夫人从病床上拖起来、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大观园的时候,她会不会想起那个端午节的晚上?会不会想起那把湘妃竹骨的扇子?会不会想起宝玉笑着说“千金难买一笑”的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