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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头也不抬。
“环儿,明儿舅舅出殡,你也得去。”赵姨娘说。
贾环笔下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团:“父亲准了?”
“我和太太告了假。”赵姨娘在儿子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身上半旧的袍子,“你这身不行,得换件素净的。我去求求周姨娘,她应当有件你能穿的。”
贾环这才抬头:“母亲何必去求人?我穿这件就好。”
“你懂什么!”赵姨娘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去,“这府里上上下下都长着一双富贵眼。咱们穿得寒酸了,他们更瞧不起咱们母子。”
贾环抿着嘴不说话。他今年十三岁,早已懂得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名义上是老爷的儿子,实际连宝玉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那些小厮们当面叫“三爷”,背地里却拿他和宝玉比,比一次,他的脸就烫一次。
赵姨娘见儿子这样,心里一酸,放缓了语气:“环儿,母亲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可你不一样,你是老爷的亲骨肉,将来也要考功名、做官的。如今忍一时之气,为的是将来的扬眉吐气。”
这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五、紫鹃的思量
那天下午,紫鹃去王夫人院里取月例银子。回来时路过花园,听见假山后两个婆子在嚼舌根。
“...赵姨娘也真够可以的,连件送殡的衣裳都要借。”
“她哪有什么体面衣裳?月钱被克扣得厉害,还得贴补外头的兄弟。”
“要我说也是自找的。一个姨娘,不安分守己,整天上蹿下跳,太太能待见她?”
“最可怜的是环三爷,摊上这么个娘...”
紫鹃快步走过,心里却翻腾起来。
她想起雪雁说的借衣之事,又想起黛玉这些年在贾府的处境。表面上看,黛玉有贾母疼爱,吃穿用度比照三春,可实际上呢?没有父母撑腰,没有兄弟依傍,就像水中浮萍,看着自在,一阵风浪就能打散。
回到潇湘馆,黛玉正在看书。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透明。紫鹃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进去。
“银子取回来了?”黛玉问。
“取回来了。”紫鹃将荷包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姑娘,我刚才听见...”
她把婆子们的话说了。
黛玉放下书,望向窗外。许久,才轻轻说:“她们说的也是实话。赵姨娘虽不堪,处境到底艰难。我虽孤苦,尚有外祖母怜惜。她有什么呢?老爷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太太视她为眼中钉,亲生女儿也和她不亲近。”
“姑娘何必替她说话?”紫鹃有些不平,“她借衣裳不成就罢了,何苦来算计咱们?”
“她不是算计咱们,”黛玉转过头,眼神清明,“她是在这府里找一条活路。你看她找谁借、不找谁借,心里明镜似的。这样的人,要么蠢到极点,要么精到极点。赵姨娘...怕是后者。”
紫鹃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六、送殡那日
赵国基出殡那日,天色阴沉。赵姨娘最终还是从周姨娘那儿借到了衣裳——一件半旧的靛蓝袄子,虽不是全新的,倒也干净体面。
小吉祥儿穿着那件袄子,跟在赵姨娘身后。贾环也换了身素色袍子,母子三人从角门出去,没有惊动府里其他人。
送葬的队伍很冷清。除了赵姨娘本家的几个远亲,就是赵国基生前相熟的两三个朋友。纸钱撒了一路,唢呐吹得凄惶。
赵姨娘一路哭,哭弟弟命苦,哭自己命苦,哭儿子将来不知怎样。贾环在一旁扶着母亲,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宝玉,若是宝玉的舅舅没了,怕是整个贾府都要震动吧?
回府时已是傍晚。赵姨娘让贾环先回去,自己带着小吉祥儿去还衣裳。
周姨娘正在做针线,见她来,起身让座。两人同是姨娘,境遇却大不相同。周姨娘无儿无女,性子又安静,反而得了王夫人几分宽容。
“今儿麻烦你了。”赵姨娘将衣裳叠好递过去。
“客气什么。”周姨娘接过,顿了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听说...你前儿去找林姑娘的丫鬟借衣裳?”周姨娘声音很低,“不是我说你,林姑娘到底是客,你又何必去招她?”
赵姨娘脸色变了变:“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府里这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周姨娘打断她,“可正因为知道,才劝你一句。林姑娘虽是个孤女,老太太却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你招惹她,万一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后面的话没说,意思却明白了。
赵姨娘从周姨娘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寒风刺骨,她裹紧了衣裳,心里却比这风更冷。
七、涟漪
赵姨娘借衣的事,像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一圈圈荡开。
最先有反应的是探春。她从侍书那里听说后,沉默了很久。侍书以为她会生气,谁知她只是淡淡说:“知道了。”
可第二天,探春就让侍书送了两匹素缎去赵姨娘院里,说是给丫头们做冬衣的。东西送到,话却没多说一句。
赵姨娘摸着那两匹缎子,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想起女儿小时候,软软地叫她“娘”。是什么时候开始,母女之间只剩下规矩和算计了?
王熙凤也听说了。平儿向她禀报时,她正对账,头也不抬:“这点子小事也值得说?”
“奶奶,我是想着,赵姨娘既然手头紧,不如从公中支几两银子给她。免得她到处借衣裳,倒失了府里的体面。”
王熙凤这才抬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