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边，阴影里，旮旯处，一双眼睛正盯着长乐坊三楼窗子里透出的灯光。

他能看到八哥、海志波等人的身影在窗前晃动，甚至能听到他们的狂笑声。

他恨得咬牙切齿，目光仇恨如炬。。

不是别人，正是“料哥”。

之前张瘸子说过，“过肩龙”八哥，以前是跟“料哥”的，日本鬼子占领时期，料哥是赌场街这一片的老大。

八哥那时候刚和二叔来到津门，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人，吴老二建议吴老八：追随料哥、服侍料哥、超越料哥、抛弃料哥。

八哥采纳了二叔的建议，对料哥极尽恭维，通过料哥攀附了很多有权人物，日寇战败后撤出天津，他一脚把料哥踹掉，自己成了新一代瓢把子。

料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料哥这名字，听着就不简单，绝对有料，原名“李文义”，既讲文明，又有义气，文武双全。

说起李文义，大家不太了解，但如果说到他哥哥“李明义”，大家就知道是谁了。

就是当年肥牛、棍儿、云鹏、铁蛋四兄弟的老大——义哥，江湖人称“红眼睛阿义”。

义哥作为小偷团伙的头头，当年搬大闸，以为偷的是珍珠呢，没想到是红丸，他私下贩卖，被官府抓到，判了死刑，临死都没说出肥牛、棍儿、云鹏、铁蛋的名字，只是希望四兄弟在他死后帮忙照顾妻儿。

四兄弟不负所托，将偷来的钱用于接济义哥的妻儿，再后来，四兄弟遇到了陈三爷。

陈三爷建议他们把所有积蓄都给义哥的老婆孩子，然后让老婆孩子回沧县娘家了，并约定“明年春暖花开日，便是你我相逢时。”

如今一晃15年过去了，以肥牛为首的四兄弟都死了。

李明义有个弟弟，叫李文义，也就是现在的“料哥”。

四方大脸，很敦厚，鼻子很小，小时候总流鼻涕，一年四季都处于感冒状态，鼻子囔囔、囔囔的，被周围人戏称“囔囔鼻”。

长大后，不“囔囔鼻”了，把鼻涕、痰秽都咽下去了，嗓子发炎了，一说话像鸭子叫，嘎嘎的，又被人戏称“公鸭嗓”。

从“囔囔鼻”到“公鸭嗓”，料哥从普通感冒进化到病毒性感冒。

料哥深知个人卫生的重要性，是海河边第一个倡导去庄稼地里拉屎的人。

不要在海河边拉了，拉得岸边、河床、芳草萋萋处，到处是粑粑，一不留神就踩一脚，不文明。

也不要当街“呲旮旯”了，当时的人经常随地大小便，走着走着感觉有尿意，就跑到街边墙根处，掏出来就尿，谓之“呲旮旯”。

不要再“呲”了，把墙体地基都呲碱了，尿素形成一层白霜。

商铺忍无可忍，贴出告示：不准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50！

料哥倡导去庄稼地里拉尿，就当施肥了，由此可见，料哥是个讲究人。

料哥还是同龄人中第一个用纸擦屁股的人，尽管用的是旧报纸，也是文明一大步。

那时候的人，大多都不用纸擦屁股，因为没有纸，卫生纸是后来才出现的，一般人也买不起。

用啥擦呢？

砖头、瓦砾、小树棍、土坷垃。

刮刮就行了。

如果感觉不干净，就再刮一遍。

恰似人生，眼不见、心不乱。

擦屁股的原理告诉我们：并不是真的擦干净了，而是肉眼不可见了，便认为干净了。

就像心灵创伤，并没有真正抚平，而是淡化接受了。

料哥此生唯一崇拜的人，就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义薄云天、剑胆琴心——陈三爷。

可惜早年他年龄较小，肥牛等人跟着陈三爷混的时候，他才十多岁，不够格混社会。

后来他长大了，而陈三爷却远走他乡，再无机会追随。

但他是一个接受过陈三爷帮助的人，14岁那年冬天，料哥鼻炎、咽炎、气管炎一起发作，“囔囔鼻”加“公鸭嗓”，高烧不退，咽喉疼得如刀割，没工作，吃不上饭，差点死了。

拖着病体，来到长乐坊门前，乞求施舍。

当时陈三爷正广做善事，每天早晨都让四大女天王在赌场门口施舍干粮、热粥，救济无家可归者。

料哥被救济了，热乎乎的干粮吃下去、一碗热粥喝下去，鼻子瞬间通了，其实就是饿的，身体没营养，免疫力低下。

事后料哥专门前来答谢，当然，他见不到陈三爷，陈三爷那时候什么身份？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

想感谢陈三爷的人多了，老头、老太太、老光棍、老寡妇，都感恩涕零，但都被甜甜、柔柔礼貌地回绝了。

料哥也不例外，被甜甜柔柔打发走了。

虽然料哥没能见到陈三爷，但这份大恩，料哥记下了。

陈三爷遁走他乡后，赌场凋零、家门凋零。

很多地痞流氓、鸡鸣狗盗者，夜里翻墙入户，钻入陈三爷和沈心茹曾经的小院去寻宝，哪怕捡一只曾经沈心茹穿过的袜子，都欣喜若狂。

这群小贱货，被料哥破口大骂：“什么玩意！都给我滚！”

小贱货们不服：“咋地？你想保护陈三的家园啊？我告诉皇军去！让皇军杀了你！”

料哥微微一笑：“这片区域，我说了算，陈三的家园，只能我进去搜刮，没你们的事！维持会李干事是俺三表姨父，你看看皇军听谁的！”

小贱货们一听，立马蔫了，悻悻跑掉。

从此，陈三爷和沈心茹的小院，被料哥秘密保护起来。

在料哥心里，陈三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为了当年施舍的那顿饭，替三爷守家园。

料哥不是什么好人，也是混子，但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混子。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