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见这相公厌恶，更是哀告：“相公，俺叫王头生，救救俺儿啊，就剩这一个种了。”

侯方雷用袖掩着鼻子后退三步。

他原想着自己虽未进士，也是体验一把为官赈灾的风雅趣事，却不想竟是如此的腌臜活。

一脸怨气瞅向把他拉来的杜国英。

那杜国英倒是快活的很，一会跑过去和姜兰清请教，一会又是拱手做礼，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他眼见那四五岁的孩童，光着身子，竟是一条不挂，浑身烟黑，肚子奇大，躺在地上痛哭。

泪痕把黑脸蛋冲刷出两条白带。

也是于心不忍，赶忙跑到姜兰清那，告知有孩童腹痛。

姜兰清见韩云英和邓安平两人戴着口罩，忙着给已领到身份牌的流民，挨个铺洒草木灰粉。

“邓安平！”

邓安平听姜记实喊，赶忙跑过来。

他掐着孩童的嘴，看了一下。又左手垫着肚子，右手中指敲击聆听。

王头生婆娘见他一身白衣，左胸上绣有红色葫芦，猜想应是大夫。

焦急追问：“大夫，咋样？”

邓安平今天第一次参与这么大型的流民编伍安置，看着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还是在敌区，各营社兵都在周围警戒，围成厚厚一圈，拱卫中间的流民编伍队。

流民编伍队，都是从农会各院堂、保安堂、突击队中抽调，有经验的老干事带着新招的实习干事传帮带。

各人忙的焦头烂额，他紧张的手微微颤抖。

想起周夫人在杨家庄小学授课时说，流民安置中医术倒在其次，安抚好流民的情绪最为重要，同时也有编制的保安堂诊治手册，自己日常也用心研读背诵。

他强装笑道：“大嫂子，没事，我们保安堂妇幼科对付这病最有经验。”

侯方雷见他转身奔向葫芦标志的大木箱，拿出一些器具，他细看大为惊骇，里面竟有琉璃制成的器具！这保安堂也太败家子了吧！

邓安平打开一个玻璃罐，舀出蜂蜜冲水，用粗陶碗盛着，让孩童端着喝。

周围流民都在咽着口水，咕咚咕咚清晰可听。

孩童也不哭了，贪婪的喝了几口，却放下，递给身边爹娘：“爹，娘，你们也喝。”

王头生婆娘不听还好，见这娃这么懂事，更是心怜，忍着吞咽的本能，抹着眼泪劝他喝光。

邓安平对王头生道：“让他趴在你腿上，扒开屁股！”

孩童本就是赤条条，也不用麻烦了，趴在王头生腿上。

侯方雷内心大惊，这大夫这是要给他灌肠了！ 他不经意间看到，孩童头发上有跳蚤。

他才想起，这些流民身上可是都有，见王头生的头上都挠流血了！

赶忙又退了几步，但又好奇这邓大夫如何操作，踮脚掩鼻远看。

只见邓安平拿起一个琉璃细管，后面捆扎着一个尿泡，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

邓安平捏着尿泡，从另外一个琉璃罐里吸了一些芝麻油水，用手也抹了一些在周围，然后就把琉璃细管插入，把油水全部灌入。

侯方雷心里惊讶，真是长见识了，原来琉璃还能这么用，还以为只能做摆件呢。

邓安平一连灌了好几次，这孩童开始呻吟。

又哭嚎起来：“娘！肚子疼！”

邓安平忙道：“把着他去茅坑拉！”

王头生婆娘还没来得及站起，孩子喝了一些糖水，身上也有了劲，上下齐攻，憋红了脸，“噗啦”拉了一地，足足有一盆之多，还有蛆虫扭动。

“屙出来了！屙出来了！”

积攒多日的宿粪，奇臭无比！

周围所有人都掩着口鼻。

邓安平纵然戴着口罩，也是恶心的想吐。

招呼社兵就地掩埋。

围观的流民欢呼，不只为这孩子，也为了自己的孩子，虽没他严重，但这里孩子多多少少都有腹胀。

“神医啊！看着这后生年纪不大！”

“俺闺女也有救了！”

“他们叫啥名字来着？”

“保安堂！”

王头生婆娘见儿子脸色红润起来，忙跪地叩头，感激涕零：“谢大夫救俺儿一命！”

忽又抬头一脸惊惧：“大夫！这些琉璃蜂蜜很贵吧，俺们可付不起药费！”

邓安平抚慰道：“咱们这是保安堂义诊，不收钱，你们去吧。”

王头生是走了，但是呼啦围上来许多流民，都要来治疗腹胀。

邓安平喊道：“不是特别严重，就忍到安置地，自会诊治！此地乃是敌区，不宜久留！”

流民这才想起来，这些人是巩县反贼呢！

这里可是洛阳城东关，朝廷的地盘。

侯方雷站在后面，见这对破衣烂衫的夫妻，紧紧搂着自己的儿子，劫后余生的眼泪流下，三人领了身牌，搀扶着向韩云英而去。

空中布谷鸟在鸣叫，风吹过来麦芒灼热的气味。

西下的日光透过河边的青柳，洒到这些人身上。

杜国英还在和那姓姜的女子攀谈说笑，有些流民蹲在尸体前痛哭。

洛阳城头上，站满了瞧观的城内官宦和百姓，手指着这里，不知在言语什么。

侯方雷看着眼前的景色，莫名的生出一思绪，这思绪让脑中一凉。

原来魏教授说的没错！杜国英说的也没错！王阳明的心学也是有道理的！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心生万物。

自己本该是站在城头指点之人，却误打误撞，被拉入到贼中，站在贼的视角去看城头百姓。

便见到自己本不该见之人，闻到自己本不该闻之味，惊到自己本不该惊之事，悟到自己本不该悟之道。

此念一起，侯方雷心内犹如雷动，刹那间天地翻转，只觉内心释然放下。

他在这洛阳东关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