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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
“贴告示,悬重赏。蒙古大夫、苗疆药师、泰西郎中——凡自称通医道的,都带来。”
…
范·德伦是在酒馆二楼雅间被找到的。
这荷兰传教士来中原五载,官话说得仍旧黏糊糊的。
正经上帝福音没传出去几篇,开封府公子哥儿们斗鸡走马的派头倒学了个十成十。
那日他正倚着阑干,举着锡鎏金的酒杯,对一桌盐商子弟比划:
“在阿姆斯特丹——嗬,那可是泰西顶顶繁华的地界——我给市长夫人取过腹中死胎。”
“知道用的什么刀么?”
他手臂张到极致,比划出的长度足够给牛开膛:
“这么长的柳叶刀!银柄上镶着红宝石……”
话音未落,雅间的锦缎帘子被轻轻挑开。
进来的是个青袍校尉。
后头还跟着两个戈什哈,按着刀柄立在门边。
满桌子喧哗霎时静了。
校尉朝范·德伦行了个礼。
十分客气道:
“范先生,安亲王有请。车驾已在楼下候着了。”
范·德伦的酒杯僵在半空。
他混迹中国这些年,见过官府拿人——多是踹门锁链哗啦响,哪有这样客客气气“请”的?
况且开口就是“安亲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自己最近倒卖的那几箱玻璃器,莫非漏税的事发了?
还是上个月在城隍庙后巷,给那个镖局掌柜的相好偷偷敷“圣水”的事……
“不...不.不知...你们大清....的王...王爷...召见我,是为....何事?”
他挤出笑,原本已经熟练的汉话突然因为紧张开始结结巴巴了。
校尉不答,只侧身让出通路。
帘子外头,木楼梯上站着整排的亲兵,纹丝不动。
满桌盐商子弟早缩成了鹌鹑。
范·德伦舔舔发干的嘴唇,放下了酒杯。
他终是站起身,掸了掸绸袍,跟着校尉往楼下去。
...
经过柜台时,掌柜的垂着眼拨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门外果然候着辆青帷马车,檐角挂的羊角灯在暮色里晕出黄光。
范·德伦被扶上车时——真是“扶”,戈什哈托他肘弯的力道。
客气得像在伺候老爷——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酒馆招牌。
“翠香楼”三个金字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得像场没做完的梦。
行宫偏殿
岳乐打量着眼前高鼻深目的西洋人。
范·德伦强作镇定,开口道:
“尊贵的王爷,在荷兰,外科是……”
“只问一句。”
岳乐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一旁太监捧着的朱漆托盘上。
二十锭官制金元宝在烛火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体内有异物紧贴心脉,你能取,还是不能取?”
范·德伦的视线粘在那片金光上,喉结滚动。
他还来不及张口。
“王爷。”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鳌拜迈过门槛,甲叶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先扫了一眼范·德伦,才转向岳乐,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身家尚未查清,皇上万金之躯,岂可托付于来历不明之手?”
岳乐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弹片在皇上体内已逾一月,伤口溃脓,日夜渗血。”
“太医院众医束手,言‘非人力可及’。”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鳌拜脸上。
“你我皆知,皇上……等不起了。”
“可若此人有失……”
“若有失,我岳乐一力承担。”
岳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若因你我畏首畏尾,坐视君父沉疴难起,这千古罪责,又该谁来担?”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鳌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锐利地再次刺向范·德伦。
那洋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良久,鳌拜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
“王爷既已决意……奴才唯有祈盼上天佑我大清。”
岳乐继续望向范·德伦鼻。
紧盯着他。
烛火爆了个灯花,照出范·德伦鼻尖上的汗。
“范先生,”
岳乐的声音更沉了,一字一顿。
“最后问一次:皇上的手术,你能做还是不做?”
范·德伦喉结滚动。
他想说“不能”——想起自己以前治死过牲口,想起在医学院连解剖课都学得勉强。
他不过是个半吊子传教士。
可他看见了那箱金子。
二十锭官银,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他想起离家时未婚妻的眼泪,想起在澳门被商人奚落的场景。
“我……”
他声音发干,说不出话。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急。
鳌拜向前走了一步,甲片轻响,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范·德伦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次他盯着最上面那锭银子的反光。
“我...能做。”
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但是我需要时间准备。”
岳乐深深看了他一眼。
“尽快。”
范·德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需要……特别打造的刀具,要最亮的灯,要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药……”
“一概允你。”
岳乐道,随即补充,语气森然。
“但你须记得,榻上躺着的,是大清天子。此事,成,你有享不尽的富贵;败——”
他顿了顿。
“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
范·德伦额角渗出冷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掠过檐角,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凶险。
...
手术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