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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伦在厢房对着蜡烛发呆。
皮囊摊在桌上:
三把放血刀(其中一把缺了口)、一柄修马蹄的弯铲、针线包、半瓶杜松子酒。
唯一像样的,是那套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里换来的镀银器械。
镊子尖还沾着不知名动物的干涸组织。
他灌了口酒,哆哆嗦嗦翻开那本《人体解剖图志》。
拉丁文注释早已模糊,插图上心肝脾肺挤作一团。
和他记忆中那头难产母羊的脏器分布相去甚远。
“圣父保佑……”
他在胸前划十字.
他内心暗道。
“就当是……大号的羊。”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
岳乐这边也不踏实。
“查清楚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包衣奴才。
“回主子,开封府街面上问遍了。”
“这洋大夫平日靠卖‘圣水’糊口,前岁治死过一头驴,赔了人家三两银子……”
“医术呢?”
“有个贩丝的说,见他给野狗缝过肚皮。”
奴才把头埋得更低.
“针脚粗得像纳鞋底。”
岳乐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门外禀报:
“王爷,范医师说器械不趁手,要打制新的——需二百两银子。”
“给。”
岳乐从牙缝里挤字.
“再加二百两,让他签生死状。”
他走到窗前,望向正殿方向。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口巨大的棺材。
...
手术定在后日,冬月初四(12月25日),大雪。
前一夜,行宫内外戒备比往常森严许多。
范·德伦被安置在西暖阁旁的耳房内,门外守着两名戈什哈。
屋里炭盆烧得旺,那箱金锭就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他坐立不安。
器械下午已清点过,白布袍叠好了,连麻醉用的鸦片酊都备在了瓷瓶里。
可越静下来,他眼前越是反复出现白天岳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鳌拜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的手。
他摸着那套冷冰冰的刀具——给马放血用的宽刃刀。
修马蹄的弯铲,几根粗细不一的针——这些东西明天要切开的是皇帝的胸膛。
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子时前后,窗外传来换岗的低语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
范·德伦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窥看。
雪还在下,院中巡守的亲兵举着火把,光影在雪幕里晃动。
他想起老太监白天看他时那狐疑的眼神。
想起通译译出那本笔记时,满屋子骤然降到冰点的死寂。
“我分不清人的心脏和羊的心室……”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等到天亮。
关键的是,纸最终是包不住火的,他这辈子压根没给人做过手术。
皇帝让他开刀,他掌握不好,肯定会出事。
他毫无把握,如果治死了皇帝,他会被凌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箱金锭上。
凌晨丑时,雪下得更密了。
范·德伦穿戴整齐,将几锭金子塞进贴身褡裢。
剩下的用布包了,沉甸甸揣在怀里。
他轻轻拉开门闩,寒风立刻灌进来。
两名戈什哈靠在对面的廊柱下,似乎睡着了,帽子压得很低。
他屏住呼吸,蹑足溜出房门,沿着廊檐的阴影往西侧走。
下午他借口熟悉环境,留意到那边有一段矮墙,墙外就是马厩。
雪掩盖了脚步声。
他心跳如擂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矮墙边,刚喘了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谁?!”
是巡夜兵!
范·德伦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往墙头爬。
靴子在结冰的砖石上打滑,他拼命蹬踏。
怀里那包金子却滑脱出来。
“噗”一声闷响掉进雪窝。
“站住!”
脚步声和拔刀声迅速逼近。
他再也顾不得金子,手脚并用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外面的雪地里。
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
他爬起来,拼命朝远处的黑暗狂奔。
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还有清晰的满语呼喝:
“跑了!这个洋大夫跑了!”
风雪呼啸着卷走了追捕的动静。
范·德伦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茫茫雪夜,怀里的几锭金子硌得生疼。
背后行宫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白幕之中。
...
翌日清晨。
岳乐站在空无一人的耳房里,脸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那件白布袍,器械包敞开着,少了几把关键的刀。
床头矮几上,那箱“金锭”歪倒着,最上面几锭是真的。
下面却露出了暗沉粗糙的铅块表面——那是范·德伦匆忙中没能带走的“诚意”。
王院判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湿漉漉的羊皮笔记。
是从外墙下的雪窝里捡回来的。
翻到的那页,潦草的荷兰文旁边,画着一个更潦草的、正在翻墙的小人。
通译的声音发干:
“上面写……‘上帝原谅我,我宁愿回去给羊接生’。”
“无论他逃到哪里,一定给我抓回来!”
岳乐厉声下令道。
...
暖阁里,皇帝福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伤口处,脓血又一次渗透了绷带。
鳌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久久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