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外海。

热。

咸湿的海风像一条发黏的舌头，舔过甲板上每一个人的皮肤。

郑芝龙赤着脚踩在孟加拉虎皮上，手里那只镶金的波斯水晶杯被捏出了指印。

这里是他的主场。

海面上，三千根桅杆随着波涛起伏，像是一片枯死的森林，把海平线堵得严丝合缝。

每一面郑字旗都吸饱了风，猎猎作响，声音大得盖过了那面缩在角落里的日月旗。

“那姓朱的小娃娃，让你来收税？”

郑芝龙歪着头，看着被绑在桅杆上的朝廷特使。

他没动手打人，太掉价。

他只是端起那杯猩红的葡萄酒，手腕一翻。

酒液淋在特使头上，顺着发髻流进眼睛，辣得特使睁不开眼。

“回去告诉那个什么摄政王。”

郑芝龙用靴底蹭了蹭特使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陆地上，他说了算。”

“但这水里……”

他指了指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水。

“龙王爷说了算，我郑芝龙说了算。”

周围的海盗头目们哄笑起来。

他们手里玩着短铳和弯刀，眼神里满是看猴戏的戏谑。

铁能浮水？

那比母猪上树还荒唐。

“大当家！”

了望塔上的吼声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烟！黑烟！”

“好几根大烟囱！正对着咱们冲过来了！”

郑芝龙皱眉，抓起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视野尽头被撕裂了。

不是帆影。

是三道漆黑的墨痕，粗暴地涂抹在碧海蓝天之间。

紧接着，是那种令人牙酸的、违背常理的黑色剪影。

没有帆，没有桨。

只有钢铁特有的冷硬线条，切开浪花，翻涌出高达数丈的白色尾迹。

速度太快了。

快到让郑芝龙以为自己的望远镜坏了。

“二十节……这得有二十节！”

旁边的大副手里的罗盘掉在甲板上，“没风！逆风！它怎么跑这么快？！”

郑芝龙的手心渗出了汗，把望远镜的铜壳攥得滑腻。

“装神弄鬼！”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那是木头刷了黑漆！那是障眼法！”

“传令！所有火炮装填！给老子围上去！”

“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到了这泉州湾，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

神威一号战列舰，中央指挥塔。

这里安静得只有电流的蜂鸣声。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将外面的燥热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朱至澍坐在真皮指挥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蜀兴日报》，正看到成都猪肉价格微跌这一栏。

“殿下，郑芝龙打旗语了。”

舰队司令放下望远镜，声音里透着股乏味。

“他说，此海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朱至澍翻过一页报纸，头都没抬。

“买路财？”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枚钢镚。

蜀兴造币厂新铸的一分钱硬币。

“叮。”

硬币被弹起，在空中翻滚，落回朱至澍的掌心。

“定国。”

“在。”

“告诉炮长。”

朱至澍把硬币扔进烟灰缸，发出一声脆响。

“这枚硬币，就是孤给他的烧纸钱。”

“超度他。”

……

距离，三千八百米。

对于郑芝龙的前装滑膛炮来说，这是神仙难及的距离。

但对于“神威级”战列舰来说。

这是贴脸输出。

巨大的液压齿轮开始转动。

嗡——！

低沉的机械摩擦声传遍舰身，那是工业巨兽苏醒的咆哮。

三座双联装280毫米主炮塔，缓缓旋转，炮口扬起一个傲慢的角度。

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双双深渊里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艘金光闪闪的威远号。

郑芝龙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被天敌盯上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管子……怎么那么粗？”

念头刚起。

光。

比太阳还要刺眼的橘红色暴光，在三千米外炸开。

没有声音。

光速比音速快。

下一秒。

轰~！！！

空气被撕碎了。

巨大的音爆声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海盗的胸口。

三枚重达三百公斤的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划破长空。

“躲避！！”

郑芝龙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第一发，近失弹。

落在威远号左侧三十米。

海水瞬间沸腾，一道高达五十米的水墙冲天而起，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这艘四千料的大福船推得横倾了四十度。

甲板上的海盗像下饺子一样滑落。

第二发。

正中靶心。

并没有木板碎裂的声音。

是湮灭。

苦味酸炸药在船体内部释放了地狱般的高温。

“轰隆~！！”

一团黄绿色的剧毒火球，从威远号的腹部炸开，瞬间吞噬了整座船楼。

郑芝龙引以为傲的旗舰，像是被顽童捏爆的纸盒子，当场解体。

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还有几百具瞬间被碳化的人体，随着冲击波飞上了半空。

这就是工业对农业的降维打击。

不是战斗。

是清理垃圾。

剩下的两千多艘海盗船上，几万名海盗僵住了。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和弯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哪怕是妈祖显灵，也做不到这种毁天灭地的动静。

“跑啊！！”

“雷公发怒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炸开。

就在这时。

呜~！！！

汽笛长鸣。

那种尖锐、霸道、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彻底击碎了郑家水师最后的心理防线。

三艘钢铁巨舰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