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炮场

七月的骄阳下，白河畔，宣府镇白河兵械厂新辟的试炮场上，一门新铸的火炮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这便是陈怀瑾督造出的“迅雷炮”样品。

与目前明军的寻常火炮相比，其炮管显得格外修长流畅，但在中段药室部位却明显加粗了一圈，呈现出独特的纺锤形轮廓，正是“铁芯铜体”双层铸法的外在体现。

炮身两侧的铳耳为便于调节射角而精心设计，炮尾则采用了改进的闭气结构，以配合那数个摆在一旁、规格统一的子铳。

整门炮架在一具轻便而坚固的四轮炮车上，透着一种兼具力量与精巧的美感。

今天卢方舟带着霍伟等人，来参加“迅雷炮”样品的试射。

此刻，霍伟正围着这门新炮打转，他粗糙的手掌不时抚摸过冰凉的炮身，眼神火热得如同在看一位绝世美人。

“好家伙！这身段，这做工……”

他啧啧称奇，转头看向一旁略显紧张的陈怀瑾道：

“陈先生，真让你给捣鼓出来了！这炮真能打二里地，换弹比弗朗机还快？”

陈怀瑾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努力保持着镇定：

“霍将军，理论上如此，但还需实射验证，请按规程装填。”

霍伟大手一挥，他麾下那些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炮手立刻行动起来。

清膛、装入标准子铳、检查药线、用炮规简易测距……

这些人已经跟着陈怀瑾学了一段时间，所以此刻显得动作麻利，一丝不苟。

霍伟则亲自监督，他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大声下令：

“目标，二里外那片标记的木桩群！”

“放！”

炮手猛地拉动火绳。

“轰！”

一声与以往不同的、更加沉浑猛烈的巨响炸开，炮口喷出长长的炽焰，炮身稳健地向后座退，但迅速被炮车的缓冲机构吸收。

远处，木桩群中顿时碎木横飞，烟尘弥漫。

“命中！正中目标！”

了望哨挥舞着旗帜。

“好！”

霍伟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狂喜：

“这声响！这劲头！装填，快，再给老子装填！”

炮手们迅速打开炮闩，退出灼热的空子铳，换上另一个预装好的子铳，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

“这么快？”

霍伟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们让开，这一炮让老子来打！”

他手痒难耐，亲自上前，接过炮手的位置，按照刚才的流程，亲手操作起来。

“轰！”

霍伟亲自点火后，又是一炮射出。

他有力的臂膀稳定着炮身，感受着射击时那沉稳的后坐力，以及子铳闭气机构传来的紧密反馈。

这一炮同样准确命中旁边的一个土垒。

试射结束，霍伟兴奋地冲到卢方舟面前，连脸上的硝灰都顾不上擦：

“伯爷！伯爷！这炮神了！威力足，射程远，关键是这换弹速度，比弗朗机都快！

有了这‘迅雷炮’，末将敢立军令状，日后野战，末将的炮营能压着任何敌人的炮火打！

鞑子的骑兵冲锋，来多少都得在炮火下化成齑粉！”

卢方舟看着远处被摧毁的靶标，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正要与陈怀瑾敲定量产细节，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此刻应该远在塞外的谷一虎，一身风尘地出现了，他径直冲到卢方舟面前，利落地翻身下马，也顾不得行礼，压低声音急道：

“伯爷，出事了！”

卢方舟眉头一皱，挥手让周围的人退开。

谷一虎语速极快：

“奉您的命令，末将与周大人等人向西扫荡漠南残敌，前几日刚突袭了一个蒙古小部落。

清点俘虏时，发现了几个留鼠尾辫的家伙，后来发现居然还是汉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赵德海审了他们一夜，撬开了嘴。

他们招认，是奉了鞑酋黄台吉手下谋士范文程之命，潜入关内，给介休范家送密信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们抓住这几个奸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信送到范家，是回盛京的途中被抓的。

具体信的内容他们不知，但听范文程交代任务时的意思，是要范家联合晋商，不惜重金，在朝野上下散布谣言，构陷伯爷您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听了这话，卢方舟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怀瑾和霍伟面前沉声道：

“新炮量产之事，就按方才议定的办。霍伟，你立刻组织炮手，跟随陈先生熟悉此炮全部操典。

陈先生，尽快拿出量产方案，水力钻床、锻锤要优先保障。”

交代完毕，卢方舟翻身上马，与谷一虎带着那几名俘虏，快马加鞭返回宣府镇总兵府。

在总兵府的签押房内，卢方舟亲自再审了俘虏，得到的信息与谷一虎所言并无二致。

让谷一虎带人下去休息后，卢方舟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窗外夜色渐浓，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上次生擒多铎，却只得了一堆虚衔的时候，他便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除了朝廷内文官集团的打压，以崇祯那多疑的性格，必然也对自己这迅速崛起、手握重兵的边将起了戒心。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朝廷和崇祯的猜忌并非空穴来风。

他卢方舟忠诚的，的确不是朱家的皇权，而是脚下这片汉家山河与亿万生民，但这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如今，黄台吉的毒计终于来了。

利用晋商勾连朝中那些蠹虫，打算对自己下黑手、泼脏水……

有用吗？

必然有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