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柱那句“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说完后，黑风岭寨前安静了整整十息。

风吹过，扬起地上未干的血迹和尘土。十家头领，四百多号人，目光都落在那堆战利品和旁边的李根柱身上。

贺黑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收起刀，脸上横肉抽了抽：“李司正，你这话当真？星火营真的一分不要？”

“当真。”李根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陈元连夜拟好的分配文书，“兵器甲胄、金银细软、火药，全数九家均分。星火营另出一百石存粮，抚恤此战死伤者家眷。白纸黑字，现在就可签字画押。”

翻山鹞眯着眼：“李司正这般大方，怕不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李根柱看向他，“图你们继续内斗，等高总兵来了一锅端？”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赵文启轻摇纸扇，叹息道：“李司正这是以退为进，顾全大局。诸位，若再争执下去，盟约崩解，咱们谁也活不成。”

独眼彪挠挠头，嘟囔道：“可……可这也太亏了你们星火营了。”

“不亏。”李根柱摇头，“昨夜烧了官兵三千石粮，高总兵最多再撑十日。这十日里，北山联盟若能齐心，就能逼退官兵。若散了，大家各自逃命——到那时，手里这几两银子、几把破刀，又能撑几天？”

道理简单，但管用。

孙寡妇适时让人抬出十口木箱——里面是分好的银钱。每箱约三十九两，另加折价的兵器份额。陈元拿着算盘，当着众人的面一笔笔算清：

“阵亡者十七人，每人家眷抚恤粮三石；重伤者二十一人，每人抚恤粮两石；轻伤者三十四人，每人抚恤粮一石。总计……一百石整。”

账目公开，无人能挑刺。

签字画押时，气氛缓和了许多。

贺黑虎按了手印，拍着李根柱的肩膀：“李兄弟，先前是哥哥我莽撞了。往后有事，你说话！”

翻山鹞签得最慢，字迹纤细如故。他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李司正今日之举，翻山鹞记下了。”

等九家头领领了银箱、带了分到的兵器离去后，已是午时。

寨前空地上只剩星火营的人。孙寡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司正，咱们死了两个弟兄，伤了五个，反倒贴出去一百石粮……弟兄们心里不服！”

马向前也低声道：“那些银子，够咱们工匠营添三座炼铁炉了。”

李根柱没立即回答。他走到那三十四个俘虏面前——这些人被捆了一夜，又惊又饿，个个面如土色。

“给他们松绑，每人发两个馍，一碗水。”李根柱说。

侯七愣了愣，还是照做了。

俘虏们不敢置信地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其中一个年轻守军吃着吃着，忽然哭了：“俺……俺家中还有老母……”

李根柱蹲在他面前：“叫什么？哪里人？”

“王、王小栓，延川县人……”年轻人抽噎着，“去年才补的营兵……”

“想回家吗？”

王小栓猛点头。

李根柱站起来，对众俘虏说：“吃完这顿饭，你们可以走。但得替我带句话给高总兵。”

俘虏们全抬起头。

“就说：北山十八家已结盟，拥兵两千，粮草充足。官兵若再进山，山道险峻，处处埋伏，来多少死多少。”李根柱顿了顿，“但若退兵，三个月内，北山绝不犯境。”

孙寡妇急道：“司正，放虎归山……”

“不是虎，”李根柱看着这些惊恐的年轻面孔，“是被拉来充数的百姓。杀了他们，除了让官兵更恨咱们，没半点用处。放回去，反倒是咱们的‘信使’。”

他转向众人：“那一百石粮、三百多两银子，买的不只是九家的暂时和气，更是这三十四个活口的人心——以及他们背后三十四个家庭、上百亲邻的口碑。”

陈元恍然大悟：“司正是要……传名声？”

“对。”李根柱望向南边，“让延川、让延安府都知道：星火营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打仗只为自保。这名声，比几百两银子值钱。”

俘虏们吃完后，果真被放了。他们千恩万谢，连滚带爬下了山。

傍晚，军政司开会。

王五汇报了最新情报：“高总兵粮仓被烧，已命人紧急从府城调粮。但至少需五日。这五日，他不敢轻举妄动。”

“五日够了。”李根柱指着地图，“趁这时间，咱们要做三件事：一，加固黑风岭、老君山防线；二，派人联络北山其余八家未参战势力，邀他们入盟；三……”

他顿了顿：“筹备第二次出击。”

“还打？”孙寡妇眼睛一亮。

“打，但不在山里打。”李根柱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点，“打这儿——延川县衙仓库。那里存着今年秋税折银，至少两千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打县城？这比打粮仓疯狂十倍！

“高总兵主力被牵制在北山，县城守军空虚。”李根柱说，“咱们不动则已，动就要打疼他——让他知道，北山联盟不是山贼草寇，是真能威胁他治所的武装。”

正说着，侯七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司正，刚得的消息。”他压低声音，“延安府震怒，已下令周边三县民壮集结，协同高总兵进剿。最迟……七日后，官兵总兵力将达三千。”

屋里瞬间安静。

三千对两千，官兵还有火炮。

李根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啊，那就让他们来。”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正好，让整个陕北都看看——北山这把火，能烧得多旺。”